《月牙湖边》下山青雨

7、暑假（2） 大家都回村

　　頔塘镇向阳村。

　　一辆SUV驶入乡间小路，七拐八弯后，停在一家小院门口。秋潇和童彤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大包小包的东西。

　　“童彤啊，又来爷爷奶奶家过暑假啦！”邻居阿二奶奶提着菜篮子路过，看样子是要去地里摘菜。

　　“阿二奶奶好。”

　　“阿二奶奶。”

　　两小姑娘一起给老人打招呼。

　　“快去吧，你爷爷一大早就开始杀鸡，做了一大桌子菜等你们来吃呢。”老人指了指童彤家厨房的方向。

　　听家里长辈说，阿二奶奶以前是个恶婆婆，磋磨跑了儿媳妇，后来儿子生病，花完了家里的积蓄也没治好，在她孙女10岁的时候，儿子去了。她老伴儿以前是参军的，后来得了肺病，干不了重活，每个月就指着那点微薄的退伍老兵补贴和卖点地里的蔬菜生活。

　　老两口想让儿媳妇把孩子接走，被拒绝了，但好歹是自己的女儿，她每年会给孩子买几件新衣服托人送来，过年也会给孩子压岁钱。

　　好在她的孙女有出息，成绩好，初中的时候遇到了赏识她的好老师，资助了她初高中的学杂费和生活费，隔三岔五还会拿些米面粮油来看望俩老人。去年她家的孙女考上了江宁师范大学，听说那个老师还一直在资助她。

　　虽然大人们都说阿二奶奶以前怎么怎么不好，但在秋潇和童彤两人印象里，阿二奶奶一直是个和蔼的笑眯眯的老太太，时不时还会给她们糖和水果。可能，她是失去儿子后才变得善良的吧。

　　“爷爷奶奶，”童彤把行李箱放在路边，跑到厨房和爷爷奶奶打了声招呼，“我先把行李放到潇潇家，马上就回来。”

　　“去吧，”爷爷从土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慢点，别跑。”

　　“知道啦~”声音消失在风里。

　　秋潇家是前两年新造的自建房，房间多，有专属于童彤的客房，就在秋潇房间的对面。虽然有房间，但两姑娘还是喜欢一起睡，每天晚上都有说不完的话。

　　童彤家餐厅。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飘着金黄油花的老母鸡汤，用鸡汤煮的面筋塞肉，糖醋排骨，油爆河虾，鱼香肉丝，长豇豆烧茄子，雪菜毛豆，还有一瓶果粒橙。

　　一家五口加上秋潇，六个人正好围坐在靠墙摆放的八仙桌旁。

　　平常乡下人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大家在餐桌上聊得欢快。

　　午饭接近尾声，童父接到老板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出差。

　　“爸、妈，公司临时有事要出差，吃好饭就要回去。晚上十点的飞机，晚饭就不在家吃了。”童父对二老解释。

　　“这么突然啊，”童彤奶奶有点失落，难得有空回来吃顿饭，还被工作叫走了，“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开车慢点啊。”

　　“会的，顺利的话一个礼拜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来看你们。”童父又看向童彤，“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有什么想要买的手机上发给爸爸。”

　　吃完饭，和二老一起收拾好厨房，童父和童母就回去了。

　　与此同时，属于秋潇和童彤的，为期两个月的快乐乡野时光，正式开启。

　　清晨，在公鸡的啼鸣声中醒来。

　　趁着太阳还不晒，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摘玉米，结果摘的第一穗就是“秃头玉米”；

　　偷跑到亲戚家承包的鱼塘里钓鱼，被鱼尾巴打了一大耳刮子；

　　傍晚在水稻田沟里钓青蛙喂鸭子，给蚊子送上了自助餐，被咬了满腿包；

　　去地里偷邻居爷爷的西瓜，结果是个生瓜蛋子，最后还是爷爷看不下去，送了她们两个又脆又甜的大西瓜。

　　七月初，两人还一起去了育英报到，领了《录取通知书》《告家长书》和《初高中衔接教材》。

　　两人因为初中不同，所以报到的教室也不一样，提前说好报到结束在月牙湖边碰头。

　　秋潇的教室是几所乡镇初中共用的报到点，因为各乡镇过来距离不同，所以这个教室的同学们来报到的时间都很分散，教室里的人不多。反观童彤的教室，是周边的几所学区初中，大家几乎都是同一时间来报到，教室门口都开始排队了。

　　等童彤报完到领完东西，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赶忙跑到月牙湖边，就看见秋潇正打着伞，在喂鱼。

　　“苍天啊，怎么还有暑假作业啊~”大老远就听到了童彤痛苦的叹息。

　　“估计和以前的一样，开学不会收的，做不做，都自愿。”秋潇自认为已经掌握的寒暑假作业的套路，做了没坏处，不做也没挨批的风险，只是家长那关不好过。

　　“话是这么说，但肯定还是要做的啦，嘿嘿，”童彤嬉笑，论好学生的自我修养，从乖乖做寒暑假作业开始。

　　***

　　裴家浜村。

　　早上八点，裴峪安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到村委大院。

　　点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位三年级的学生，打电话问了学生家长，得知是跟着邻居家姐姐一起去高中报到了。家长想让他去高中校园感受一下氛围，好有个目标，能发奋学习。昨天让他自己向老师请假，结果他给忘了，今天一早直接跟着姐姐跑了，也不说叫家里去请假，害得老师担心。

　　上午，照常让学生写暑假作业，不会的就问，裴峪安和另外的志愿者会给出解答。下午就带他们做科学小实验，每周给他们放一次电影和一次纪录片。

　　今天就是放电影的日子。

　　裴峪安今天上午下课后有事回家了一趟，没赶上社区食堂的午饭，这会儿给学生们打开电影后，正在一楼等外卖。

　　请假的那个学生，为了不错过电影，跟着邻居姐姐从学校回来，直接家都没回，就来了村委。

　　两人在楼下遇见。

　　“裴老师，”大老远看见裴峪安，顾杰宇小同学就大声招呼着朝他跑来，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奥特曼卡片塞在他手上，“裴老师这个给你玩，我们去看电影吧。”

　　裴峪安看着手上那些翘边的卡片，蹲下来与他平视，把卡片放回他手里：“谢谢顾宇杰同学的好意，老师长大不玩奥特曼了，你自己留着玩吧。”

　　“老师，我叫顾杰宇。”小朋友一脸严肃地纠正，“你已经是第三个叫错我名字的老师了。”

　　“啊，对不起，顾杰宇同学，老师记住了，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给，请你吃零食。”裴峪安尴尬，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果冻，使出“道歉+小礼物+转移话题”的一套组合拳。“听你妈妈说，你上午和你姐姐一起去高中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果然，话题一歪，就被带跑偏了。

　　“对啊对啊，我霏霏姐姐可厉害了！”小孩子骄傲地说着，“她被保送到了高中的，奶奶说保送就是不用考试就能去的。”

　　“保送的呀，那你的霏霏姐姐确实很厉害哦，”裴峪安配合着小孩，积极回应，带他坐在一楼的椅子上，“那你知道是什么高中吗？”

　　“最厉害的那个，排名第一的高中，学校里还有动物园。”小孩子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有孔雀和天鹅，黑色的天鹅。”

　　裴峪安听他描述就知道八成是育英了，“是不是育英高中啊，门口有块大石头的。”

　　“是的是的，有大石头，还有大池塘和小金鱼。”

　　“你想不想以后也去最厉害的学校上学啊？”裴峪安一步步把话题引导到好好学习上去。

　　“要的，霏霏姐姐说要好好写作业，不会的问题就问老师。”

　　看样子，这次参观校园作用不小啊，之前写暑假作业还要催着赶着，现在居然说要好好写作业了。

　　裴峪安刚要说那现在去写两页题，就听见顾杰宇接着说：“但是我听到霏霏姐姐和她的同学说悄悄话，她说暑假作业老师收上去都是不检查的，”他认真地提出自己的猜想，“所以是不是就可以不写啊。”

　　裴峪安沉默，这话不假，但对于小学生来说有点残忍，还是要让他相信，暑假作业是重要的。他还在想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就听见小朋友在那边自我攻略。

　　“但是霏霏姐姐的奶奶说，每次放假，霏霏姐姐的作业都是她爸爸妈妈帮她抄答案的，她都会了，不用自己做的。”说着又摇摇头，“不对不对，她说老师不检查，那就不用把答案抄上去了，肯定是假的。她就是骗骗别人不写作业，然后自己变厉害。”

　　顾杰宇在那边自言自语，一会摇头一会点头，“嗯，肯定是这样的，骗骗别人以为作业是抄的，其实都是自己做的。”

　　裴峪安听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成功把自己说服，突然出声提醒：“那你记得告诉你姐姐，育英的暑假衔接作业要好好写，开学会有摸底考试，就是从暑假作业里选的题目。”

　　顾杰宇小同学可能不理解什么是衔接作业，也不知道摸底考试，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峪安，但还是点头应下，“好的好的，告诉霏霏姐姐暑假作业要考试。”

　　裴峪安看了眼手机，外卖还有300米。

　　“那你现在是要去看电影，还是去隔壁教室写作业啊？”是时候支开他了，被小朋友看到他点外卖不太好，他可不想待会儿被一群小学生围观吃饭。

　　“我今天就先看电影吧，明天再开始好好写作业。”说完，跳下椅子，一溜烟跑上了楼，生怕被抓去写作业。

　　裴峪安看着小孩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笑了笑。回头就看到外卖员拿着他的餐，准备给他打电话。

　　“这里，”他小跑两步到外卖员面前，“D先生，尾号0247。”

　　外卖员递上他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请给个五星好评。”

　　吃完这顿晚午饭，已经快两点了。

　　裴峪安上楼，从后门走进教室，教室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只有投影屏亮着，正在播放《狮子王》。

　　他在最后排坐下，拿出手机在宿舍群里爬楼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电影结束，学生们可以选择在教室里写作业，或者去大院里自由活动，等家长来接。有三个志愿者在楼下看着，只要不跑出村委大门就行。

　　本以为顾杰宇会和同学们一起去楼下玩，没想到他傲娇地看了一眼裴峪安，然后拿出了暑假作业开始写。

　　另一个志愿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裴峪安，仿佛在说，半天不见，这孩子变性了，开始奋发图强了？

　　裴峪安耸了耸肩，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