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边》下山青雨

1、楔子 故事从初三

　　天阴沉沉的，微风裹挟着思念，吹散了墓前的落叶。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平日里沉睡着的捐献纪念园在这几天热闹起来。

　　秋潇穿着明艳的裙子，一头羊毛卷，带着一顶点缀了小花的白色针织帽，一条红色的围巾，在人群中显得扎眼又突兀。

　　她浑身上下唯一符合祭奠的元素，可能就是手上的一捧茉莉。

　　在她身后跟着一家三口，孩子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那个姐姐穿着花裙子，是不是对捐献者们不尊重。

　　女人同样带着疑惑，看向孩子的父亲。

　　“前两年我遇到过这个孩子，问过她，当时也怕她年纪小不懂这些，被旁人指指点点的不好。”男人对妻儿娓娓道来。

　　“她告诉我，这里葬着她的朋友，17岁，生病去世的。生前说好每次见面都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也不许哭，否则别来看她了。”

　　远处的纪念墙面前，站在一对兄弟。

　　感觉到有人走近，两人齐齐扭头看去，身着花裙的女孩与黑衣黑裤黑口罩的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弟弟用胳膊撞了撞哥哥，好像在问，她怎么穿成这样来这。

　　哥哥没有理会，朝女孩微微点头。

　　女孩表情淡淡点头回应。

　　纪念墙前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鲜花，秋潇找到何灿灿的名字，用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尽量找了个离她近的空位，把茉莉放下，蹲在地上，轻声地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嗡嗡，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喂，妈妈。”秋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潇潇啊，开始下雨了，要妈妈去接你吗？”

　　秋潇抬头看了看天，“不用，我很快就回去了，这边还没下，我等一下自己去地铁站就行。”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快到的时候给妈妈发信息，妈妈去地铁站接你。”

　　“嗯，妈妈拜拜。”

　　电话刚挂断熄屏，一滴雨水便落在屏幕上，炸开了花。

　　雨，终是抵不过亲人的思念，在一阵闷雷后，肆意的洒了下来。

　　秋潇别过头去，迎着风理了理头发，任由风夹杂着雨水吹打在她的脸上。

　　泪水悄悄顺着眼角划过脸颊，混着雨水藏进了土里。

　　一道阴影自身侧投下，秋潇抬头，是刚才站在她右边的那对兄弟。

　　她慌忙起身，用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给，倒春寒，淋雨容易感冒。”两人中看着年纪稍长的那位把手中的长柄伞往秋潇跟前一递。

　　“不用不用，谢谢您。”秋潇赶忙摆手，顺势后退了半步。

　　“拿着，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生病吧。”男人看着秋潇被雨打湿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

　　秋潇又要往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到雨中。

　　“拿着吧，这是地铁站的共享雨伞，我们开车回去，还麻烦你顺便帮我们还一下。”边上戴着口罩的另一个男生开口，同时撑开手中的折叠伞，遮在两人头顶。

　　秋潇微愣，“好”，她双手接过雨伞，向二人致谢后，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没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二人鞠了一躬。

　　叮，你有一条新的未读信息。

　　刚到地铁站还完伞，准备找校园E卡通的秋潇看到有一条新的QQ信息。

　　是她小时候的邻居，十几年的好友童彤。

　　童彤：刚在超市遇到你妈妈，她说你去纪念园了？

　　秋潇：嗯，去看望一个姐姐。

　　童彤：何灿灿？之前听你提过。

　　秋潇：对，当年约好的，每年都来看她。

　　童彤：她那爸妈真就那么狠心，连扫墓都不去？

　　秋潇刷卡进站，不方便边走边打字，直接语音回复。

　　“嗯，当时灿灿姐生病，她家找村里开证明生二胎，一开始可能真的是想给她找一线生机吧。可惜后来她弟弟出生，配型也没配上，她家里就不太乐意给她继续治了。”

　　“当年听我爸妈聊天，他们说路过楼梯间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灿灿姐的家人在吵架。大概就是说给灿灿姐继续治疗到最后八成也是人财两空，索性别治了，把钱留着好好培养弟弟。”

　　“她妈妈起先好像是不想放弃的，但是照顾灿灿姐的这些年，她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根本没有话语权。可能也是因为还有个小儿子要养吧，最后就没有坚持。”

　　三条语音转了半天，终于发了出去。

　　秋潇：地铁上信号不太好，具体的考完试见面和你讲。

　　童彤：行，你别难过了。起码你还记得她。

　　童彤：现在再加我一个，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童彤：话说你拿到自主招生考试的资格了吗？

　　秋潇：嗯，压线拿到的。

　　童彤：我也是！嘿嘿，别的不管，拿到就好。

　　秋潇：我到站了。

　　童彤：哎，我也要去补课了，回头聊。

　　秋潇：一起努力[奋斗]

　　童彤：加油[奋斗]

　　之后就是为期三周的考前冲刺，《实验班》《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被她们刷了一遍又一遍。

　　***

　　江宁大学男生宿舍里，裴峪安正在收拾行李。

　　死党朱凌轩从床帘里探出头来，“你又回家啊？不是清明才回去过嘛。”

　　“今年自招我妈带队，我一起回高中看看。”裴峪安把平板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回育英？”朱凌轩一把拉开床帘，麻溜的从床上爬下来，“带我一个呗！”

　　“那你看看还有没有票，我买的四点半的高铁。”裴峪安看了眼手表，现在一点四十。

　　他从书架上拿出大学英语的课本，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算了，直接看电子版的吧，带书还要背回家，麻烦。

　　“我三点四十下课，你确定回去，就在南门等我，一起去地铁站。”

　　“行，那你先去上课吧。”

　　朱凌轩在他书桌抽屉里翻找着身份证，半天没听到关门声，回头看去。

　　只见裴峪安单肩背着包，倚靠着门框，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行了行了，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朱凌轩把人推到走廊，一把关上宿舍门。

　　课间，裴峪安收到了连环信息轰炸。

　　老朱：裴峪安同志，我跟你讲，我简直运气爆棚！

　　老朱：最后一张票！

　　老朱：[截图]

　　购票成功页面，截图时间14：38。

　　老朱：[截图]

　　车票售罄页面，截图时间14：39。

　　老朱：最后一张！被我抢到了！

　　老朱：嘿嘿。

　　老朱：不愧是我。

　　Dale(裴峪安)：……

　　Dale：所以你是找了一个小时身份证吗？

　　老朱：对啊对啊，你都猜不到，我的身份证被我放哪了。

　　朱凌轩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弹出。

　　裴峪安直接锁屏没有继续看，他不禁疑惑，就朱凌轩这种丢三落四，缺根筋的脑回路，是怎么考上江大的。

　　……

　　五一假期，当别的同学还在备战中考，做着一张张假期试卷的时候，手握自主招生资格的同学们已经坐着各自学校安排的班车，迎着朝阳，前往育英高级中学，进行自主招生考试了。

　　秋潇所在的頔塘中学，今年有27位同学去参加考试，由年级主任张老师带队，同行的还有对应当天考试科目的任课老师。

　　为期两天的语数英物化五门考试，给擅长理科的偏科大王秋潇大大地提升了自信。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停笔，交卷，跟着人群下楼。

　　高二教学楼楼下，秋潇远远就看到张老师在和一位浑身上下散发着教导主任气息的女老师聊天，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没有上前打扰。

　　楼上有人在喊女老师，她抬头回应，又和张老师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老师。”

　　张老师回头，朝她走来。

　　秋潇从张老师那边拿回手机，说她家长待会直接来接，不跟大部队一起回学校。

　　老师打电话和秋母确认属实，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后，才放秋潇离开。

　　秋潇找了个人少的位置，给童彤发消息。

　　秋潇：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童彤：[图片]

　　点击放大，是半片面包，还有一群抢食的锦鲤。

　　童彤：尊经阁后面的小湖边。

　　童彤：来喂鱼。

　　秋潇打开相册里存的育英高中校园地图，跟着校内的路牌，找到童彤说的位置，地图显示，这个湖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月牙湖。

　　“这边这边！”童彤挥着手，呲着个大牙朝秋潇喊道。

　　“给，去喂锦鲤，求个好运，祝我们都能考上育英。”

　　秋潇走近，接过仅剩的1/4片面包，和童彤一起走到栏杆边，准备拿着面包逗锦鲤玩。

　　刚刚还在附近游荡的一大群锦鲤，已经被不远处的几位同学用面包馒头小饼干吸引走了，眼前只剩下三五条还在徘徊。

　　秋潇拿着面包，趴在栏杆上，伸着胳膊靠近水面，也不松手，想要多吸引一些锦鲤过来再喂。

　　突然，一条通体橙红的大锦鲤跃出水面，一口咬住面包边，拽下一大块，落回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啊”，两人都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而后相视一笑。

　　“锦鲤附体！好运降临！”童彤欢呼着。

　　秋潇擦掉脸上被溅到的水迹，把剩下的面包撕碎，一把撒在水面上。

　　“走吧，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

　　两人手挽着手，顺着月牙湖边的栈道走到孔雀园，又沿着樱花大道穿过九曲连廊来到澄心湖畔，最后爬上天问公园，欣赏了一场专属于育英园的落日余晖。

　　晚饭，两人去决定去吃火锅，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餐桌上，秋潇分享着自己是怎么有惊无险地拿到了自招资格。吐槽着考试前填报志愿的时候指导老师对她的不屑和轻视。

　　那个指导老师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按秋潇的排名想走自招上育英几乎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直接放弃育英，一志愿填二中，至于三中、四中，通过自招录取的学生进的是实验班，也不算亏。

　　鬼使神差地，秋潇真的把后面两所学校也填上了，但之后直到出分前，她都惴惴不安，生怕考的不好不坏，被三中、四中锁档。

　　当然，育英肯定是要填的，万一就考上了呢。

　　童彤一边和锅里的宽粉斗智斗勇，一边听着秋潇的吐槽，还不忘插空发表自己的看法。

　　吃饱喝足，两人被各自的家长接走。

　　明天就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了，而等待着她们的，是要在一天里写完三天假期的所有作业。

　　回到家，秋潇先去洗漱了一番，然后花了两个小时搞定了三张数学试卷。

　　十点，准时关灯，上床睡觉。

　　她闭眼回忆着下午的那条锦鲤，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秋潇回到了育英园。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童彤，也没有别人。

　　她独自站在月牙湖边，四周朦朦胧胧的，像是眼睛被蒙了一道白纱。

　　有一道身影正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