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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刀落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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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雪刀落
雪刀落下之前,那双无脸的手先动了一个指头。
千万片悬停的雪,簌然一颤。
“动手之前,”白裙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容我问一句。”
“问。”面具人立在半空,袍袖鼓荡。
“四百年前,镇魂司的‘收债堂’,七堂里排第几?”
面具人顿了一下。
“第四。”
“好。”她轻轻点头,“四百年了,还是第四。我记性没坏,你的道行也没长。就凭你,也配收他?”
“放肆!”
“我放肆?”她笑了。那是洪冠纬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冷,笑意不达眼底,像冰面上的裂纹,“四百年前你在哪儿?他在瓮城挨枪子儿的时候,你在收债堂第四把交椅上坐着;他转世投胎的时候,你在收债堂第四把交椅上坐着;他这二十年疼得撞墙的时候,你还在第四把交椅上坐着!”
“如今他债没还清,你倒急着上门了,”
“是怕他还清了,你的第四把交椅,坐不稳了吧?”
“住口!”
面具人一声厉喝,抬手一压——
雪刀,落了。
天地间响起一片细密的尖啸。
千万片雪刃斜斜地砸下来,每一片都薄得透光,锋利处泛着青白。白裙女人广袖一卷,将洪冠纬整个人卷进袖中,袖上的银线暗纹骤然亮起,那条绣出来的“河”,活了。
河水自袖口奔涌而出,逆天而上,撞进雪幕。
雪刃与河水相触,无声消融。
可雪太多了。这一片雪幕落尽,天上又压下来一层;这一层化完,第三层已经临头。白裙女人的袖口,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
“雪衣。”面具人的声音从雪幕深处传来,慢条斯理,“你道行千年,可你是孤魂成道,没有香火,没有庙宇,没有司职。你每挡一次,耗一分本源。”
“我数过你的底。”
“你最多,还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她的声音从袖底传出来,依旧平稳,“一炷香之后,你猜,我舍不舍得这条命?”
雪幕,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袖中银河暴涨,反卷而上,将第三层雪刃尽数绞碎。
“你不敢。”面具人的声音第一次绷紧了,“司规在上,你若身死道消,他洪冠纬明晚就死得比你更惨,你不敢死。”
“哦?”袖中的声音,轻轻地。
“那你猜猜,我看没看过司规。”
洪冠纬在她袖中,听得分明。
每一句话都是刀。她在用四百年的旧账,一刀一刀剜对方的阵脚;对方也在用她的本源、司规、他的死期,一刀一刀还回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不见血的战场,比见血的更凶。
她在拖时间。
她一句话撕开对方一层皮,就多拖一口气,
而我,
洪冠纬低头。袖影缝隙里,张月欣还躺在阵心,脸色白得透明,那根红线搏动得越来越快,像一颗被攥在别人手里的心脏。
我什么都不会。
四百年前的枪法,在这一世,我连□□打气球都脱靶。
她在外面拿命换时间,我在袖子里看着。
又来了。
又是这样。四百年前她替我挡在雪里,这一世她还在替我挡。凭什么?凭什么受保护的永远是我,挡刀的永远是她们,
我算什么?
我算一个会喘气的债本子吗?!
心口那块疼了一辈子的地方,忽然烫起来。
不是钝痛。是烫。像有人在那个位置,从里面,划着了一根火柴。
“别。”袖中,白裙女人的声音陡然一变,“别碰它。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现在压不住——”
迟了。
洪冠纬胸腔里那点火柴,已经燎原。
雪幕中央,一道金线,从他眉心里破了出来。
细如发丝,却笔直笔直,直冲天穹。金线过处,雪刀纷纷避让,像沸油里溅进了一滴水。
面具人猛地回头。
看清那道金线的刹那,青铜面具后传出一声变调的抽气:
“判笔?!”
“他身上怎么会有判笔的,”
“不知道?”金光里,洪冠纬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自己也懵着,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那个四百年前的、穿黑军装的人,正在接过他的手脚。那双眼睛冷得像铁,铁的深处却烧着火。
“那就替我,问问你背后那位。”
他抬手。
五指虚握,像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金线随他手势流转,在半空划出一个字:
审。
字成的一瞬,整座钟楼轰然一震。阵中七名学生身上的暗光“咔”地裂开蛛网纹,那根系着张月欣手腕的红线,嘶嘶冒起白烟。
“你疯了!”面具人厉声,“阵眼一断,怨气倒灌,那七个学生当场暴毙,你负得起吗?!”
“我负不起。”金光里,洪冠纬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平静得不像他,“所以我不断阵。”
“我只审你。”
“镇魂司收债堂第四席,四百年间,经手债案一千七百余件。今夜此案,”金笔向下一指,“债主是谁?利钱几何?中保何人?一件一件,报上来。”
“判笔之下,有债必清,有罪必,”
“报。”
最后一个字落下,面具人浑身剧震。
那不是洪冠纬在逼他。那是判笔,是比镇魂司高出一辈的东西,是地府的规矩落在了人间,规矩压着他,逼他开口。
面具人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受控制的音节:
“债主……债主不是我……案卷是借的……借的……名字我不能说,我说了他会,”
“报。”
“是,”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声音,从钟楼顶上,轻轻地说。
那团黑雾散了。
朱红的“债”字眼睛,缓缓阖上,像从来没有睁开过。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坐在钟楼最高的残梁上。穿着极普通的藏青棉袄,就像巷口下棋的任何一位老先生。他垂着眼睛,慢condescending地掸了掸袖子上的雪。
可白裙女人一见他,脸色,变了。
洪冠纬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恐惧,比恐惧古老——是猎物认出猎人的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僵直。
“雪衣姑娘。”老人笑眯眯地,“私护债主,外加对堂官出言不逊。两条罪,我都记下了。”
“不过,”他摆摆手,“今天不办你。”
他的目光转向金光中的洪冠纬,像打量一件四百年没修好的旧物。
“判笔倒是认主。可惜啊,”老人叹了口气,“认错了世道。”
“小伙子,四百年前你欠的债,本座今日先记着。这七个学生的阵,本座也撤了。看在判笔面上,今夜,两清。”
“至于你身边这两位,”
老人的目光,在白裙女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阵心张月欣的脸上,停了一瞬。
笑意忽然深了。
“一个千年老鬼,一个将死之人。”
“你猜,本座下一次收账的时候,”
“先收哪一个?”
雪,无声地落下来。
梁上已空。
雪幕里只剩下一个疯了一样冲进阵心、把张月欣抱进怀里的年轻人,一个袖口带裂、立在雪中的白裙女人,和一个瘫坐在地、喃喃念着“完了、全完了”的张文群。
红线断了。
张月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洪冠纬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麻辣烫,”她气若游丝地,弯了弯嘴角,“都凉透了。”
“你等着。”洪冠纬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我再去买。我天天去买。天天。”
雪落满七个人还留着的空阵。
而在无人看见的雪层之下,那张从面具人身上飘落的黑色案卷,缓缓燃尽,灰烬里浮出最后半行小字——
借债人:张,
后面的名字,被雪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