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后山的雪不干净   第7章 ...

  •   第7章:后山的雪不干净
      雪片子刮在脸上,像小刀。
      洪冠纬跑上了后山的野径。
      树枝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感觉不到。崴了两次脚,爬起来接着跑。肺里的空气冷得像吞刀子,他就着刀子喘,就着刀子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还在等我吃麻辣烫。她还在生我的气。她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会把宽粉全挑出来堆在我碗里——她还在等,她就还在活,
      “站住。”
      一个声音,从雪幕里劈出来。
      洪冠纬猛地刹住脚。
      前方十步,老钟楼的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皮鞋,大衣,金丝眼镜。浑身落满了雪,却站得笔直,像是已经在雪里站了很久,洪冠纬认得他。见过两次。一次在张家门口,一次在张月欣十八岁生日的酒店外。
      张文群。张月欣的父亲。
      “叔,”洪冠纬喘着,往前迈了一步,“月欣呢?月欣在哪儿?”
      “站住。”张文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再往前一步,你今晚就出不了这座山。”
      “我女儿在阵里。”
      “把你自己的命,拿去换她。”
      洪冠纬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破音,“那是你女儿!她管你叫爸!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酒店门口哭着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她爸从来不正眼看她,”
      “闭嘴。”
      “我不闭!”洪冠纬往前又冲了一步,雪没过脚踝,“张文群,你欠姓罗的钱,你拿你女儿抵债?!你晚上睡得着吗?!她上个月还跟我讲,说她爸年轻时是英雄,说她爸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我说了闭嘴!”
      张文群一声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赤红。
      “你以为我想?!”他胸口剧烈起伏,雪落在他的镜片上,化成水,混着眼眶里的东西往下淌,“你以为我张文群拿女儿换命,我拿的是——”
      他猛地噎住。
      喉结上下滚动,那半句话,死死咬碎在牙关里。
      “……你不懂。”他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三个月前,我借的那样东西,救的是她的命。”
      “月欣半年前查出来的病,医院里那位姓罗的‘顾问’说,他有法子。我以为他是善人。等我知道那东西的利息是什么的时候——”
      “晚了。”
      “洪冠纬,”张文群缓缓地、缓缓地摘下眼镜,露出一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三个月,我试过报警,警察进不了那个门。我试过跑,我老婆的病房第二天就换了‘护工’。我试过自己还,”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边缘已经焦黑。
      “这张纸你看得懂吗?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可我签了字。签了字的东西,在那一行里,比命大。”
      “今晚他们要的不是钱。”
      “是他们等了四百年的,你。”
      “我给我女儿留的路,只有一条,用你,把她从阵里换出来。”张文群重新戴上眼镜,那双赤红的眼睛逼视着洪冠纬,“你不愿意?你不愿意也得愿意。穷小子,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里,”
      “爱一个我女儿这样的人,你拿什么爱?拿你四十八块一晚的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
      正正扎在洪冠纬这二十年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站在雪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张文群,我爸从十二楼摔下来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工头也是这么跟我奶奶说的。他说,穷人家的儿子,拿什么念大学?”
      “我现在替我爸回答你,”
      “拿命念。”
      “我今晚就是拿命来的。你以为你拿月欣威胁我?你错了。”洪冠纬抬起头,雪灌进他的领口,“你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算错了一件事,”
      “我洪冠纬的命,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你们抢不走。”
      “它只能给。我自己给。”
      他绕过张文群,朝着钟楼,走。
      一步。
      两步。
      “站住!我数三声,”
      “张叔。”洪冠纬没有回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张文群浑身发冷,“你猜,你女儿要是清醒着,她选谁死?”
      张文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洪冠纬走了过去。
      钟楼底下,七个学生横陈在雪里,围成一个残缺的圆。张月欣躺在圆心,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那根红线,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搏动,一下、一下地,泛着暗光。
      洪冠纬跪下去,去解那根红线。
      手指刚碰到线:
      “谁准你碰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洪冠纬抬头。
      钟楼残破的窗口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青铜面具,黑袍,黑袍的下摆扫过积雪,雪不沾衣。
      “来了。”面具人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比预计的早了一刻钟。四百岁的那位,没跟着你?”
      洪冠纬站起身,挡在张月欣身前。
      “放了她。我跟你走。”
      “你?”面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铁,“你算什么东西。你身上那点四百年前的血,才是货。你本人,”
      他抬起手,遥遥一指。
      “是包装。”
      “我数三声。你退开。阵要收尾了,收尾要见血,七个不够,你进来凑,正好。”
      “一。”
      洪冠纬没动。
      “二。”
      洪冠纬还是没动。他甚至慢慢弯下腰,捡起了脚边半截断裂的树枝。
      “三——”
      “给你脸了是吧。”
      面具人的声音陡然一沉,黑袍一振,七条学生身上的暗光同时暴起,整片雪地的积雪“轰”地掀上半空,雪幕里,一条血红的锁链破土而出,直取洪冠纬面门:
      树杖横里砸到,链子被荡开半尺。
      就这半尺,一条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雪,在她落地的一瞬间,全部停在了半空。
      千万片雪花,悬停。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她说出的那两个字:
      “放手。”
      面具人的笑声停了。
      青铜面具后,传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雪衣’。”他一字一顿,“四百年不见,你的胆子,比道行涨得快。司里的规矩,忘了?私护债主,天打雷劈。”
      “规矩是死的。”白裙女人的声音很轻,落进雪里,每一片悬停的雪花都跟着轻轻一颤,“我守了他四百年。”
      “今晚,我守定了。”
      “好。”面具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的皮肤上,只有一个朱砂画成的“债”字。
      “那就连你,一起收进阵里。”
      “四百年前收不齐的七魂,”
      “今晚,凑个整。”
      半空中悬停的千万片雪,齐齐调转了方向。
      锋利的、雪亮的、如同亿万柄小刀的雪,对准了雪地中央,一白,一月白,两个身影。
      而钟楼最高的地方,那团黑雾里,朱红的“债”字,缓缓睁开了——
      它是一只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