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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问鬼神(IF线)(三) 问鬼神( ...

  •   三、奏
      第一回奏事,是在紫宸殿。
      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捏着眉心,叫李全给他换了盏热茶。怀珵把金家侵吞兵饷的册子双手呈上,跪在金砖上,把大同三卫七所的空饷、旧絮冬衣、虚抬马价,一样一样说了。数目说到一半,皇帝端茶的手顿了顿,搁下茶盏,拿起册子翻。
      殿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
      "查得挺细。"皇帝看完了,把册子搁在御案上,"你刚回来,头一回当差,肯下这个功夫,是好事。"
      怀珵伏地:"儿臣请父皇下旨,彻查金家,彻查大同。"
      皇帝没接这话。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金家的事,朕知道。"
      怀珵抬起头。
      "你以为就你长眼睛?"皇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金家在大同经营了几代,手伸得长,朕清楚。空饷那三千多鬼兵,洞鉴司前年就报过。冬衣的事,去年冬里朕也听见了风声。"
      "那父皇为何——"
      "为何不办?"皇帝把茶盏一放,瓷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怀珵,朕问你,办了金家,京营谁替朕看?大同三卫七所的参将游击,换下来一半,北边谁替朕守?金家子弟是混账,可金家的兵能打仗,春原那一仗,金家的骑兵冲在最前头。你把当兵的都换了,换一屋子会算账的清官上去,朔漠人打过来,清官替朕去挡刀子?"
      怀珵跪在那里,半晌道:"冻伤的兵卒,截掉手指的一百三十几人,父皇也听见风声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朕知道你在边军里待过,见不得兵卒受苦。可朝堂不是校场,不是非黑即白。账可以查,查到了,记着。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到哪一步,是朕的事。你替朕把眼睛睁开就够了,手别伸太长。"
      "儿臣的手是父皇的手。"
      "少跟朕绕。"皇帝摆摆手,"册子朕留下了。你回去,该办什么差办什么差,大同那边朕自有分寸。"
      这一回,怀珵是抱着"自有分寸"四个字出的宫。
      第二回奏事,隔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闲着。老六大昌牙行的账、老八仪王府车队出入大同的关防抄白、韩彪私开边市的口供,三样凑齐了,他第二次进紫宸殿。这一回他没念册子,把三份东西依次呈上,只说了三句话。
      "老六在通州、临清开牙行,三年掠卖良民六百口,告状的老秀才投了河。"
      "老八的车队月月走大同,韩彪私运铁料箭簇硝磺出塞,接货的是朔漠人。"
      "父皇,铁料到了朔漠,开春化雪,是要砍边军脑袋的。"
      皇帝一份一份看完,看到朔漠那一页的时候,指节在纸面上按了很久。怀珵看见他鬓角绷起一根筋。
      "你查你六弟八弟,"皇帝开口,声音不高,"用的是什么人?"
      "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怀珵说,"逃卒、苦主、码头上的脚夫。儿臣没有动用朝廷的一兵一卒,也没有绕过有司——东西都在这儿,人证物证,随时可以交三法司。"
      "朕不是问这个。"皇帝抬起眼,那目光里有种怀珵看不太懂的东西,"朕是问你,你一个刚回京的郡王,藩邸里拢共不到二十个护卫,你是怎么把手伸到通州码头、伸到大同边墙底下的?谁替你打听?谁替你传信?你这张网,有多大?"
      殿里炭盆烧得很旺,怀珵却觉得后背一凉。
      他听懂了。皇帝怕的不是金家,不是老六老八。皇帝怕的是这张网——一个皇子,私设耳目于百官之上、于边镇之中,洞鉴司没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了,有司没摸到的脉络他摸到了。这样的东西,在皇帝眼里,比三千九百名鬼兵可怕得多。
      "父皇,"怀珵叩了个头,额头贴着金砖,"儿臣这张网,只网过贪墨,没网过权。"
      "网就是网。"皇帝说,"今日你拿它网贪官,明日呢?后日呢?你哥哥弟弟们家里明天死只鸡,是不是也有人替你盯着?怀珵,朕坐这个位子二十余年,最怕的就是看不见的东西。你把朕的朝堂当成什么地方了?"
      "当成父皇的朝堂。"怀珵直起身,"正因为是父皇的朝堂,儿臣才不明白。六百口良民被卖,铁料出塞资敌,金家喝兵血——父皇都知道,父皇都忍。父皇忍什么?"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疲倦。
      "过来。"他说。
      怀珵膝行上前。皇帝指了指御案一角,那里摆着一架小天平,是贡品,铜制的,两边的秤盘磨得发亮。
      "看见这个了?朕这朝堂,就是这架天平。"皇帝拿起两个镇纸,一边放了一个,天平晃了晃,稳住了,"老三在金家那边,金家有兵;老六在韦家那边,韦家有钱;老八后头是穆家,穆家占着理教清望。三家咬了十几年,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这就是平衡。朝堂上坐着的不是忠奸,是秤砣。朕这个皇帝当得稳,靠的不是把秤砣都摘了,是哪个太沉了,朕就往上头添一个。"
      他把第三个镇纸搁在天平正中,天平纹丝不动。
      "你现在倒好,"皇帝看着他,"要替朕把秤砣一锅端了。端了之后呢?金家倒,韦家一家独大;韦家倒,穆家冒头;三家都倒,朝堂空出一半位子,天下的官谁来当?你怀珵来当?你那二十个护卫来当?"
      "空出来的位子,吏部可以选官。"
      "选官?"皇帝摇头,"新科进士会写文章,会替朕去看着边墙不塌、军饷不发霉米吗?能办事的贪官,比不能办事的清官有用。这话难听,朕知道。可这是实话。"
      "那六百口被卖的良民呢?"怀珵的声音低下来,"冻死的兵卒呢?父皇,秤砣底下压着的是人。"
      皇帝脸上的疲倦更重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全在帘外轻手轻脚地拨了拨炭。
      "你小时候在瓦兰,"皇帝忽然说,"他们待你不好,朕听说了。朕欠你的。朕想补偿你,给你选个好封地,给你挑门好亲事,让你后半辈子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可你回来这一年,一头扎进这些烂账里,跟你的哥哥弟弟们一个一个结死仇。怀珵,你图什么?"
      "儿臣不图什么。"怀珵说,"儿臣在瓦兰带过兵,带过一万多人。冻死一个兵,儿臣得给他家里写信。现在儿臣站在这儿,手里攥着六百口人的下落、三千九百个鬼兵的名字、一百三十几双冻掉的手脚——父皇叫儿臣放手,儿臣放不了。"
      殿里又是长久的静。
      末了,皇帝把那三份证据推回到他面前。
      "东西你拿回去。"皇帝说,"朕再说一遍:三党的事,朕心里有数。什么时候办,朕说了算。你别掺和,更别替朕去破坏这个平衡。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朕回头给你派个督造皇陵的差事,离开京城,避两年。"
      怀珵跪在原地,没动。
      "听明白了?"
      "……儿臣听明白了。"
      他把三份证据一份一份收回怀里,叩首,退出紫宸殿。殿外日头正好,春光照着汉白玉的台阶,白得晃眼。瓦夏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去:"殿下?"
      怀珵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飞檐。
      "瓦夏,"他说,"你说,要怎么样,父皇才肯动手?"
      瓦夏不敢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番外:问鬼神(IF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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