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番外:问鬼神(IF线)(二) 问鬼神(二 ...
-
二、网
查账查到来年开春,三条线像三条暗河,在地底汇到了一处。
第一条是老三的。
京营的账比大同更烂。金家替老三管着一摊子,手段也直白:卫所屯田的籽粒粮,三成入了金家的仓;京营采买战马,一匹马报两匹的价;金家子弟十二人在京营挂着虚衔,最小的一个今年九岁,月粮按月领着。怀珵把数目一笔一笔加到底,三年,侵吞的兵饷马价折银三十七万两有奇。这些银子没有一文钱进郓王府的库房——全走金家的账,置田、建宅、放贷、打点。老三一个铜板没沾手,他只管在金家老太太寿辰的时候磕个头,在金家子弟出事的时候递个话。
他贪的不是钱。他是把国库当成了母家的钱袋,报那十几年养育之恩。
第二条线是从一个逃卒身上摸出来的。
那是大同镇的一个老军,姓贺,在边墙底下守了十九年,冻掉过两根脚趾。他逃到京里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投奔同乡,同乡在襄王府外院当差。老贺喝醉了酒,拉着同乡哭,说边墙现在是个空架子,巡边出塞三五百里,说是巡边,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的不是首级,是皮货。马队半夜开小门出去,铁料、箭簇、硝磺,一捆一捆往外运,换回来的马和皮货在大营里当场分了。统领韩彪拿大头,参将游击们拿小头,兵卒们也得一碗肉汤喝,谁也不说。
"那些铁料运去哪了?"怀珵亲自见的老贺,给他倒了一碗热酒。
老贺喝了酒,手还在抖:"朔漠。小的亲眼见过接货的人,戴皮帽子,说的不是咱们的话。"
屋里静了很久。瓦夏站在怀珵身后,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腰边的短刀上。
资敌。铁料箭簇硝磺出塞,流进朔漠的草场——那是将来要砍大靖边军脑袋的东西。
"韩彪是什么来路?"怀珵问。
"原是穆家军里出来的。"老贺想了想,"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八皇子的线。小的们只知道,每回马队出门前,京里都有信来。信不经过衙门,经过仪王府采买的车队。"
八皇子谢怀琅,仪王,母穆妃。满朝文武提起八皇子,都说一句"安分守己",闭门读书,诗画都能看,逢年过节请安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怀珵听到这里,想起归国这一年在各处宴席上见过的那位八弟——永远坐在角落里,永远低眉顺眼,永远在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添一句不痛不痒的圆场话。
洞里的蛇,从来不咬人衣裳。
第三条线最脏。
开春之后运河解冻,瓦夏顺着通州的码头往下摸,摸回来一鼻子凉气。豫王谢怀璆,老六,母韦贵妃,满朝皆知的贤王,温文尔雅,见谁都笑。这位贤王在京里置了七处别院,最气派的一处在西山,规制照着王府盖的,园子里头养着戏班,池子里头停着画舫。别院的工匠是分批雇的,一批人只干一段活,谁也不知道整座宅子是什么模样。
宅子是死物,钱是活水。老六的活水在通州和临清的码头上——牙行。
"大昌牙行。"瓦夏把一张抄来的帖子拍在案上,手都是抖的,"殿下,您猜这牙行做的是什么买卖?"
怀珵看着他。
"人。"瓦夏的声音压低了,压不住里头的颤,"去年北边闹灾,流民往南涌,通州码头上天天有卖儿卖女的。大昌牙行的人守在粥棚外头,半袋粮换一个人,摁个手印就领走。起先说是卖到南边大户人家当下人,后来有逃回来的——姑娘媳妇卖进窑子,半大孩子卖进黑窑挖煤,壮劳力装船出海,卖到哪儿谁也不知道。码头上的人说,三年,经他们手的少说六百口。"
"良民?"
"良民。地地道道的良民,灾年活不下去,卖个活命,结果卖进了鬼门关。"瓦夏的眼眶红了,"有个姑娘,十五岁,雄县人,爹娘都饿死了,自己把自己卖了,换两张草席埋爹娘。她被卖过三道手,自己跳河跑的,爬上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小的把她安置在城南了。"
怀珵闭了一下眼。
"还有告状的。"瓦夏的声音更低了,"通州有个老秀才,替村里丢了孩子的人家写状子,递到顺天府。状子递上去第七天,老秀才夜里走亲戚,掉河里了。顺天府验的是酒醉失足。他滴酒不沾。"
三条线摊在案上,像三条河,在一个地方打了个结。
那个结在京里。在紫宸殿那把椅子底下。
怀珵把所有册簿口供分门别类装好,亲手在封条上写了日子。瓦夏看着他封箱,忽然问:"殿下,这一个冬天,咱们没动过洞鉴司,没动过锦衣卫,没求过一个当官的。查这些东西的,是逃兵、是厨子、是码头上的脚夫、是个跳了河的姑娘。皇上要是问起来,这些人……"
"我知道。"怀珵把最后一张封条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证据我都备了双份。人证在哪儿,物证在哪儿,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偏厅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头遍。
"备轿。"他说,"进宫。"
瓦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怀珵把那只封好的箱子拎起来,又放下,只抽了最上头一本册子揣进怀里,"先递第一本。金家那本。"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厅狼藉的长案和烛台,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暖意。
"瓦夏,你说父皇看到这本账,会是什么表情?"
瓦夏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那天早上殿下揣进怀里的不是一本册子,是一块烧红的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