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晚安〉》紙劍

9、第七章

　　2023年4月23日

　　房間裏冷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盛夏恍若兩個世界。駱浩霖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光標在空白的文檔頁面上一下下閃爍，像一聲聲無聲的催促。靈感如同被抽干的井，只剩下乾涸的裂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沙發另一端的楊心翹。她盤腿坐著，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處理著工作郵件。神情專注，眉頭微蹙，側臉的線條在屏幕冷光下顯得有些……凜冽。

　　曾幾何時，他最愛看她工作時的樣子，那種全神貫注的獨立理性，像一座沉穩的小山，讓他這艘總是隨情緒波瀾搖晃的小船感到安心。

　　現在，這份理性卻彷彿築起了一堵無形的牆。

　　茶几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未被拆開的禮物袋。那是他中午出門時，特意繞路去她最喜歡的那家甜品店買的馬卡龍。今天，是他們第一次去旅行的紀念日。不算什麼重大的節日，他本來也只是想給平淡的生活添一點小小的甜。

　　但她忘了。或者，根本沒記住過。

　　她下班回家時，甚至沒注意到他刻意擺在顯眼處的禮物袋。只是像往常一樣，換了家居服，然後就沉浸到了工作中。

　　駱浩霖的心像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一種熟悉的、酸澀的委屈感慢慢湧上來。他想開口，像從前一樣，帶著點撒嬌的語氣抱怨「喂，楊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日子？」

　　話在嘴邊滾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害怕。害怕得到的回應不是她恍然大悟後帶著歉意的甜笑，不是撲過來搂住他的脖子說「對不起嘛我忙昏頭了」，而是……別的什麼。比如，她從屏幕前抬起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然後說「一個非正式的紀念日而已，有那麼重要嗎？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

　　他過度情緒化了嗎？他猜疑了嗎？或許是吧。他那顆曾為她寫出無數動人詩句的敏感心臟，此刻卻像過於靈敏的探針，輕易地捕捉著空氣裏每一絲可能的冷淡，並將之無限放大。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合上了毫無進展的文檔，起身去倒水。

　　腳步聲驚動了她。楊心翹從平板後抬起頭，看了一眼時鐘「啊，這麼晚了。你餓了嗎？晚飯想吃什麼？我叫外賣。」她的語氣很平常，甚至稱得上體貼，但卻帶著一種程序化的效率。

　　「都行。」駱浩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你決定吧。」

　　「那就還是那家輕食？健康一點。」她很快低下頭，繼續敲擊屏幕，似乎問題已經解決。

　　看，她就是這樣。理性高效地解決問題。而不是像從前那樣，會湊過來問「咦？我們霖霖今天好像有點不開心？告訴我怎麼啦？」

　　駱浩霖端著水杯，站在原地。他感覺自己像個想要無理取鬧卻找不到由頭的孩子，滿腹的鬱結無處訴說。他沉默的時間或許長了幾秒。

　　楊心翹再次抬起頭，這次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於應付的預感。「怎麼了？」她問，「是不是寫作又不順？放鬆一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看，她甚至能準確猜出他情緒的源頭（雖然只對了一半），並且給出看似無比正確合理的建議。

　　但駱浩霖聽出了那背後的潛台詞——「是你自己的問題，你需要自己調節」。

　　「沒什麼。」他搖搖頭，扯出一個笑，「可能是腦有點卡殼，沒事。」

　　他選擇了沉默。像蚌殼合攏，將那顆名為失望的沙粒緊緊包裹在內裡，任由它磨礪著柔軟的血肉。

　　楊心翹看了他兩秒。她的理性告訴她，他肯定「有什麼」。但她的……或許也是疲憊，或許是覺得追問下去會陷入她無法理解也不想處理的“情緒漩渦”，於是她也選擇了最有效率的處理方式——迴避衝突。

　　她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地說「那就好。別想太多了。」

　　別想太多了。

　　看，她果然這麼說了。輕飄飄的幾個字，像羽毛一樣，卻瞬間壓垮了他所有試圖溝通的慾望。

　　駱浩霖嗯了一聲，重新坐回沙發的另一端，拿起手機，無意識地刷新著毫無意義的頁面。

　　楊心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眼角的餘光掃過他沉默的側影。她似乎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將注意力更加集中於眼前的工作。

　　房間裏只剩下冷氣運作的低鳴，和她指尖敲擊屏幕的、規律卻疏離的聲響。

　　窗外，夏夜正喧囂。而屋內，溫柔的昏暗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被燈光照得過於清晰、卻也過於冰冷的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