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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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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心翹走到他身邊,隔著一步的距離停下。她沒有看他,也望著遠處,她穿著那件駱浩霖送她的米色大衣,圍巾鬆鬆地繞在脖子上,鼻尖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紅。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夜風吹起她的髮絲,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平靜而疏離。
她記得他從前並不抽煙,但她沒有問。有些事,譬如這煙,譬如那人,確是早就變了,變得自然而然,也變得無可奈何。這道理,他們都懂,所以連問,都成了多餘。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腳下這座城市無邊的夜色,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風聲在耳邊嗚咽而過,帶著深秋的涼意,鑽進衣領,沁入肌膚。
「浩霖,」最終,還是楊心翹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我們談談吧。」
駱浩霖終於側過頭看她。他沒有問「談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
他看著她,覺得她變了,但其實他又何嘗沒有變呢?這個世界上每一樣東西都可以改變,唯獨改變本身恆久不變。
楊心翹深吸了一口氣,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間。
她緩緩說道「公司派我到台灣分公司工作一段時間,我過幾天就會過去。」
駱浩霖沉默片刻,低聲道「但我的生活都在這邊⋯」
「也是⋯⋯」楊心翹心不在焉地說道,她目光游移,眼神沒有聚焦。
「你去台灣發展對你也許更好。」駱浩霖說道。
「嗯。」
沉默在空氣中再次瀰漫,比先前更加沉重。遠處城市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這個天台上只剩下風聲和兩人之間幾乎凝滯的空氣。
過了半响,楊心翹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勉強「不過台灣與香港那麼近,飛機也才一小時,你一年來探我一兩次也不難。」
「嗯,那就這樣吧⋯⋯」
「嗯,就這樣吧⋯⋯」
駱浩霖聽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的看客,在聽台上的人念著一段與己無關的、早已寫定的戲文。他竟極平靜地點了點頭,那煙頭的火光,將他低垂的眼睫映出一片疲憊的陰影。
有些問題的答案,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義。枯萎的花,再探究它為何凋零,終究無法讓它重新盛開。
駱浩霖再次點燃一根香煙,火光映亮他低垂的眼睫。目光落在遠處虛無的一點。那跳動的光,瞬間照亮他緊抿的嘴角和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黯。他深深地、貪戀也似的吸進去,仿佛要將這夜的寒、這城市的孤、這滿腔無著無落的惆悵,都吸進肺腑里去,再由那口悠悠吐出的青煙,還給這無情的天地。
他笑了。
笑這人無情,笑這天無義。
當兩個人不再將彼此的心事輕輕安放於對方的耳畔,當沉默取代了傾訴,疏離蠶食了親密,這緣分的燭火,便已在無聲中燃到了盡頭。
於是,一段故事便無聲地落了幕。沒有唏噓,沒有挽歌,只如這深秋的葉,從枝頭脫開時,連一聲輕微的嘆息都嫌費力,便徑直投向大地的懷抱。然而一片葉的隕落,卻已是整季的凋零。
這莽莽紅塵,誰又是誰永恒的依傍呢?都不過是這無盡長夜裏,偶然相遇的兩點孤燈罷了。燈光曾短暫地交疊,映暖過彼此方寸之地,可風一來,天色一亮,終究是要各自熄了,沉入各自的黑暗裏去的。千百年來,唯有天際那輪冷冷的月,照見千年來所有相遇與別離,卻始終那樣淡淡地照著,不曾為哪一個斷腸人,灑下半滴同情的淚。
煙靄吞吐之間,她的輪廓,這城市的輪廓,都在他眼前漸漸地暈開,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濕涼的灰白。
風好像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