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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山 阿玄能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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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玄能走了。
身上的口子结了痂,腿上的伤好了大半。两条蛇也能动了,青蛇的尾巴长出了一小截,赤蛇身上的口子合上了。
他们在洞里住了半个月,粮食吃完了,药也用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杜若收拾东西,把这半个月用过的布、剩下的药、沈暮留下的一点干粮都装进药袋里。她回头看他。
“阿玄,走了。”
他站起来,看她。
“嗯。”
她走过去扶他。他推开她的手。
“我能走。”
“你腿上的伤。”
“好了。”
“你。”
“我能走。”
她看他那副样子,笑了。
“好。你走。走不动了跟我说。”
“嗯。”
他们走出洞口。洞外的林子绿得发亮,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
“出来了。”
他看她笑,偏了偏头,伸手牵她。紧的。她看他,牵回去。紧的。
他们沿着溪水下山,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他走两步看她一眼,她在,他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玄。”
“嗯。”
“你想不想回巫咸国。”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巫咸国。你回去吗。”
“不回。”
“你听我说完再回答。”
他看她。
“你说。”
“巫咸国现在很乱。寨子烧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伤的伤。大祭司老了。你回去,你还是少主。你回去,能把他们重新聚起来。你回去,能把巫咸国重新建起来。你是他们唯一的少主。你不回去,巫咸国就真的没了。”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不回。”
“阿玄。”
“不回。”
“你先别说不回。你听我说。”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我不是赶你走。我不是让你回去。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他看她。
“你想想。你爹留给你的国,你爹留给你的族人,你现在跟我走了,你以后会不会想,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是我让你不回去的,你以后会不会怪我。”
他看她,看她的眼睛。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
“我说的是你。你会不会怪自己。”
他看她。他没说话。
“你回去了,安顿好他们,你再下山。你跟我走,我等你。你回去看一眼,安顿好他们,心里踏实了,你再走。这样你以后不会后悔,这样你以后不会怪自己,这样你以后不会怪我。”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让我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我让你想清楚。你回去了,安顿好他们,你再走。你不回去,你就永远不回去。你以后想起来,心里会不会空一块。”
他看她。他看她很久。他偏了偏头。他看山下的路。他看了一会儿。
“他们欺负你。”
她愣住。
“什么。”
“他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山里。他们逼我娶别人。他们把你关起来。他们叫你妖女。他们要烧你。他们把你关在洞里,不让你出来。他们。”
他看她。
“他们欺负你。我不回。”
她看他。她看他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
“我不回。他们欺负你。我不回。”
“你爹的国。”
“我爹的国,我爹走了,魂也走了。国破了。他们自己打自己,他们自己散自己。我不回。”
“你的族人。”
“他们欺负你。他们不是我族人。”
她看他。她看很久。她眼睛热了。
她低下头。她看脚下的路。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看她。
“什么。”
“杜甫的。春望。”
“春望。”
“对。我老家那边的。一个叫杜甫的人写的。”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看着山下的林子和远处的山脊,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她念完了。她停下来。她看他。
他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破了,山河还在。城荒了,草木长深了。看到花开也哭,听到鸟叫也心疼。战火烧了三个月,家里的一封信抵得上万金。他愁得头发白了,越来越少,连簪子都插不住。”
他看她。
“他苦。”
“对,他苦。他的国破了,他回不去,他想家,他愁,他老了。”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
“嗯。”
“你念这个,什么意思。”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意思就是。你爹把国留给了你。国破了。山河还在。你要是不回去看一眼,你心里永远有那么一块。我不怕你回去。我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是我让你没能回去。”
他看她,看很久。
“你怕我怪你。”
“对。我怕你怪我。”
他看她。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他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让我怪你。你让我回去。你让我想。你没拦我,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她愣住。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她哭了。她没出声。
“好。”
她伸手,牵他的手。紧的。他看她,牵回去。紧的。
“那我们一起下山。我们一起去中原。你以后不后悔,我们就走。”
“走。”
他们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他走两步看她一眼,她在,他继续走。她走两步看他一眼,他在,她继续走。
两条蛇从他们袖子里探出头,青蛇盘在他腕上,赤蛇缠在她腕上,都信子吐,都醒着。
他们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