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莫尔的菠萝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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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1日，犹他海滩北面的美军野战营地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营地的东北角，几顶巨大的橄榄绿帆布帐篷顺着斜坡一字排开。这里是美军与后方红十字会联合设立的临时救护站。
重伤员早已被运往后方的总医院或转运回英国本土，留在这里的大多是脚底磨出大血泡、被弹片割伤肌肉、或是患上战壕脚的轻伤员。
“您可别动了，再抖下去，这根棉签就要戳到您鼻孔上了。” 柔和优雅的英语带着一点特殊的东方韵致，在闷热的帐篷里清脆地响起来。
裴秋站在一个废弃的木质弹药箱旁，为坐在她面前的威廉·杜克曼清理着伤口，她身上套着一件发黄的粗棉布看护围裙，袖口高高卷起，露出一段纤细却绷得很紧的前臂，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髻。
“噢，秋，这玩意儿比德国人的子弹还咬人！”杜克曼倒吸着凉气，呲牙咧嘴地抬着红肿发白的下巴。他显然对这道伤口极度介意，甚至借着裴秋换棉签的空档，紧张地摸了摸脸颊：“老天，这疤不会留一辈子吧？要是毁了这张脸，等回了伦敦，那些姑娘们该多伤心？”
杜克曼嘴里抱怨着伤口，但他那双总带着点多情笑意的眼睛，却时不时越过裴秋的肩膀，偷偷瞄向不远处正在整理药品的护士佩妮。
那是因为您的伤口还没愈合，就跑去和托伊他们在河边抓鱼。”裴秋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用浸透了来苏水的棉签，一点点挑去伤口边缘坏死发炎的皮肉。
“嘿！看看我带回了什么好宝贝！” 粗鲁的欢呼声掀开了帐篷门帘，二等兵奥尔顿·莫尔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木箱子。后面跟着鲁兹、瓜奈若和马拉其，几个人嘴里都塞得鼓鼓囊囊。
“莫尔，如果你们又是拿那些硬得像砖头的C口粮来献殷勤——”正靠在药箱旁整理吗啡针剂的佩妮，嗔怒着拧起眉头瞪着莫尔他们。佩妮是个典型的美式美人，她拥有一头阳光般耀眼的金色卷发，饱满的苹果肌和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即使穿着灰扑扑的护士服，也掩不住那种鲜活甜美的生命力。
“不不不，佩妮，这可是好东西！”莫尔把木箱往空药箱上一放，撬开木板，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铁罐头，“看看！什锦水果和菠萝罐头！”
“秋，你先给莫尔上点药吧。”跟在一旁的马拉其毫不犹豫地揭短，“这小子刚才差点被宪兵抓包，跑得比库拉希山上那头野猪还快，结果倒霉地滑了一跤。”
“那也值了，哈里吃得舌头都快甜化了！” 莫尔拿出一个罐头，嬉皮笑脸地朝着裴秋蹦跶过去：“来，秋！给你们的特供！要是没有你的份，鲁兹那小子能把罐头皮都吞下去。”
裴秋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睫。
“谢谢你，莫尔。不过下次去‘捞外快’，还是要小心点。”裴秋笑着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顺手交给了刚才视线一直黏在佩妮身上的杜克曼，“帮我拿一下。莫尔，过来坐吧，我来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
二等兵奥尔顿·莫尔呲牙咧嘴地按着膝盖挤到了杜克曼旁边坐下，他弯下腰把裤管卷到大腿处，露出来的那条小腿竟蹭掉了一大块皮，正咕噜咕噜冒着血珠。
“看在罐头的份上，你忍着点。”裴秋将消毒棉球贴上莫尔的伤口。莫尔倒吸了一口凉气，牙齿咬得格格响，却硬生生没叫出声来。
“秋，快别搭理这群皮猴子。” 不远处，美军红十字会的老护士长玛格丽特端着一盘高温蒸过的医用剪刀走进帐篷。
玛格丽特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女人，经历过北非战役，脾气爆得像火药桶，但对自己手底下的姑娘们相当护短。她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裴秋的肩膀，瞪了莫尔和杜克曼一眼：“你们几个处理完伤口就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占着这点儿地儿！”
“遵命，长官！”上好药的莫尔麻溜地站起来，拉着杜克曼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外走着。
快要离开前，威廉·杜克曼把那个菠萝罐头塞进佩妮怀里，冲着这位金发甜心露出一个魅力十足、连牵扯到下巴伤口都顾不上的灿烂微笑，眨了眨眼，这才溜出了帐篷。
一群人离开后，佩妮立刻凑了过来，金灿灿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凑到裴秋耳边低声道：“听说了吗，秋？E连今天有大新闻。”
“什么新闻？”裴秋用镊子夹起干净纱布，头也没抬地问。 “他们E连的执行官——就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温特斯中尉，今天正式晋升为上尉了！”佩妮笑嘻嘻地说，“刚刚鲁兹嘴里全是在吹嘘他们的‘上尉’有多神勇。”
裴秋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
“上尉……真厉害。”裴秋低声重复了一句，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那双浅灰蓝色的下垂眼和那人总是紧绷着的下颌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却温柔的弧度。
佩妮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挤了挤裴秋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年轻姑娘特有的雀跃：“比起一本正经的上尉先生，我看刚才那个杜克曼倒是个更有趣的人。” 裴秋将最后一卷纱布放进铁盒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过头看她：“杜克曼？” 佩妮把那盒黄灿灿的菠萝罐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凑得更近了些：“刚才他把罐头塞给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老天，你别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更英俊了，带着点坏坏的劲儿，简直像电影里的那种时髦男明星。”
裴秋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碘酒瓶盖好，顺手整理着案台上的医用棉签。 “他确实很在意那张脸，刚才包扎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留疤。”
佩妮脸上的笑意生动了起来，她压低声音又说：“他溜出门之前，抓着门帘扭头问我，说今晚要是没事，能不能去后侧的斜坡上陪他坐坐，他还攒了小半盒英军那边换来的红茶。你说……我要去吗，秋？”
裴秋抬起头，看着佩妮脸上泛起的微红与掩饰不住的少女期盼。于是她温和地笑了笑：“想去就去吧。能有片刻说说话、喝口热茶的安宁，是比什么都珍贵的东西。”
佩妮听了，嘴角咧得更大，她心满意足地撬开那盒什锦罐头。
甜腻清凉的果香混着糖水气味，顿时在闷热、混杂着来苏水与发霉棉布味的帐篷里弥漫开来，硬生生冲淡了几分刺鼻的药气。
“玛格丽特长官，别整理那些剪刀了！”佩妮麻利地抽出一截干净的纱布擦了擦刀，高声喊道，“快来尝尝！这可是莫尔他们顶着宪兵的眼皮子‘打劫’回来的宝贝，甜得能把牙齿黏住！”
老护士长玛格丽特刚把一盘刚高温蒸过的医用剪刀码齐，闻言解下头上蒙着尘土的白巾，挑着眉头走过来。她看着罐子里金黄饱满的菠萝块和浸润在浓稠糖水里的什锦桃块，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这群E连的小鬼，打仗是一把好手，偷鸡摸狗的本事也是顶尖的。要是让老戴克（指宪兵）看见，非罚他们不可。”
“得了吧，长官，您要是嫌弃，一会儿可别跟我们抢。”佩妮俏皮地眨眨眼，用干净的镊子夹出几大块饱满的菠萝，分别放进三个消过毒的铝制小碗里，递了一碗给玛格丽特，又拿了一碗塞到裴秋手里。
“吃吧吃吧，吃完好干活。”玛格丽特接过铝碗，用木匙舀起一块菠萝塞进嘴里。酸甜浓郁的果汁在舌尖爆开，让这位在战地厮杀里摸爬滚打了几个月的老护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三人围坐在那只沉重的废弃木质弹药箱旁。小小的帐篷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暂时被这难得的甜香盖了过去。 “真甜啊……”佩妮含着糖水，满足地闭上眼睛，仿佛这一刻她们不是身处泥泞血腥的诺曼底战场，而是在战前某座小镇阳光明媚的后花园里。
裴秋舀起一小块什锦桃肉咽下，果香在齿颊间漾开。她微微转过头，看向帐篷缝隙外那片晴朗天空。此时此刻，手心里这碗冰凉甜润的水果，让她的心里踏实而宁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莫尔的菠萝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