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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偏见与傲慢   “无线 ...

  •   “无线电还是通不了吗?”裴秋把桌面上几份带有抵抗组织名单的密件扔进铁桶里点燃。

      “全频段干扰。德国人从西面和南面打过来了。”通讯兵摘下耳机,“我们和师部、还有北边的先遣队彻底断了联系。”

      裴秋看着火光在铁桶里将纸张吞噬。公路被切断,意味着维格海尔成了一座孤岛,而更北边的于登,则是孤岛之外的死地。

      地窖的木门被用力推开。

      “我们在外围截获了一名德国通讯兵。他身上带着一份未销毁的行军调度单。”李高特半拖着一个浑身是泥的德军士兵走了下来。作为犹太裔,他看向德国人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仇恨与厌恶。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满十八岁的年轻士兵,伤势极重。一块弹片撕开了他的侧腹,暗红色的血浆已经彻底浸透了大半件灰绿色的军服,正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泥地上。他虚弱得根本站不稳,一松手就瘫倒在墙角,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情报副官接过调度单看了一眼,转头对李高特说:“问出他们外围装甲部队的规模和集结方向。”

      李高特走上前,一把揪住战俘的衣领,将他强行拽起几分,用流利的德语厉声喝问:“你最好马上告诉我你们的坐标和番号,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外面的炮火里去!”

      少年兵疼得浑身痉挛,嘴角咳出血沫,用带着哭腔的德语绝望地喊道:“我两个月前还在学校里念书,他们直接把我塞进这身军服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高特拔出腰间的手枪顶在少年兵满是冷汗的额头上:“我没那么多耐心,回答我,坐标。”

      少年兵浑身发抖,死死闭着眼睛。

      “把枪放下吧,李高特。你这样除了把他吓死,什么也问不出来。”裴秋从物资箱上站起身,走了过来。

      “没有人会在这里枪毙你。你的伤口在大量失血,如果不立刻处理,你撑不过两个小时。”裴秋看着他,“回答他的问题,我会给你止血,给你打吗啡。你还年轻,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溃败的阵地,流干血死在荷兰的地窖里。”

      生与死的交换条件击溃了少年兵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老实地交代了外围两个装甲掷弹兵营的大致方位,以及他们即将对维格海尔发起的第二轮攻势。

      副官迅速将情报记录下来,去尝试利用有线电话向团部示警。

      裴秋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包磺胺粉。

      “别碰他。”

      几名带着橙色袖标的荷兰抵抗军成员走了过来。为首的女教师伊娃死死盯着那个战俘。几天前,她的丈夫刚刚被德国人吊死在广场上。

      “他是个法西斯。把这些医疗物资浪费在他身上,是对外面那些死去的荷兰人的背叛。我们应该把他扔出去,或者在这里解决他。”

      “他现在的身份是战俘。而且他刚刚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这份情报或许能救下这座镇子里很多人的命。”

      “那又怎样?”伊娃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给他包扎伤口,这场战争就会变得仁慈一点吗?我的丈夫被他们吊死在广场上的时候,他们可没有发什么善心。你根本不懂我们经历了什么。”

      “我当然懂侵略者带来的痛苦,伊娃。”裴秋看着她,“但这对改变战局没有任何帮助。外面到处都是拿着枪的德国兵,我们应该去拿起武器跟他们打。”

      “你大概在后方待得太久了。你以为你能在那身军服下面,找到什么残存的人性吗?”

      李高特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讥讽。

      “这种天真的同情心简直可笑。你大概还没有愚蠢到,去对一个穿制服的德国佬抱有幻想吧?”

      听到这句话,裴秋拿着绷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去对穿制服的德国佬抱有幻想?’

      地窖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几道充满审视和敌意的目光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这句原本只是针对她“天真”的嘲讽,落在荷兰平民的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番意思了。

      作为一个亚洲女人的裴秋,在这座所有平民都在疯狂寻找泄愤对象的城市里,一旦被人借题发挥,贴上“同情纳粹”甚至“对德国人抱有幻想”的标签,她的下场会很难堪。

      她不由地想起了那些年在德国的日子。

      对于裴秋来说,那是个令人感到幸福而又伤心的地方。

      十三岁离开天津被送往柏林的她,在德国度过十九岁之前的人生。相较于现在的颠沛流离,那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了。

      她记得邻居总会在早晨多给她一块带有焦糖香气的面包,邮差会在递信时温和地和她讨论最近的天气,街角的巡警甚至会在下雨天帮路过的平民推车。那是一个注重教养、连路过花店都会买一束郁金香送给恋人的国度。

      年少时的裴秋当然不会花时间去探讨生命的贵贱,更无意去深究政/治的狡猾。在1938年之前,这个女孩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学业的繁复和抢不到爱吃的面包。

      说不想念那里是很难的,可说想回到那里,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大的蠢事。

      因为后来,那些发面包的手砸碎了犹太鞋匠的橱窗,递信的邮差举报了自己对街的邻居,而帮人推车的巡警,冷漠地看着戴着大卫之星的旧友被塞进卡车带走。而她和舅舅因为亚洲面孔,也经常走在柏林街头就被突然盘查。那种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带走的恐惧,是她在德国最后的记忆。

      裴秋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李高特。

      “我从来没有对那身军服抱过任何幻想。也很清楚这套军服能让人变成什么样。我给他包扎,是因为他是个战俘,而我是个翻译。如果他死了,我没法审问他接下来的情报,仅此而已。”

      李高特并不认同她的话,但他看着裴秋,没有继续反驳。在这个充满难民的地窖里和一个女人争吵,这没有任何意义。

      裴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转过身,将药粉倒在少年兵的伤口上,用绷带缠紧。随后她站起身,走回角落的弹药箱旁,继续整理桌上的情报汇总。

      于登的黑夜降临得异常沉静。

      德国人误判了小镇里的兵力,将进攻的重点全部转向了南部的维格海尔。晚上八点,温特斯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进行最后一次防线巡视。

      他来到小镇西北角的路障点。进镇公路的右侧是一家酒馆,左侧是一座宽敞的荷兰庄园。按照战术部署,这里应该由韦尔什中尉带人驻守,并由一辆英国坦克作为后盾。

      坦克确实停在路障后面,但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重机枪被随意地架在沙袋上。

      温特斯穿过公路,敲开了庄园的大门。女仆将他领过长廊,推开了一扇木门。

      宽敞的客厅里,壁炉的火焰温暖地跳动着。一个英国中尉正坐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壁炉前,和一个漂亮的荷兰女孩分享着一盘热腾腾的火腿煎蛋。

      “我的坦克还在外面吧?”英国中尉转过头,语调轻松地问道。

      “你的坦克确实在外面。”温特斯走进房间,“但它现在是一块没有任何人操作的废铁。你把你三十吨重的装甲扔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然后自己躲在壁炉前吃煎蛋?”

      “放轻松,上尉。我的车组人员在那个铁罐头里憋了一整天,我们只是需要喘口气。德国人不会在没有火炮准备的情况下发动夜袭的。”

      “我们现在被切断在德国人防线的后方十五英里处。外面那辆坦克,是唯一能阻止德国装甲师顺着街道碾碎我手下弟兄的东西。而你告诉我你需要喘口气?”

      “听着,上尉。我隶属于英国第三十军,我只听从我长官的命令。”英国中尉站了起来,语气带上了几分傲慢。

      “你的长官现在被堵在维格海尔的泥地里过不来。而你现在待在我的防区。立刻放下那把叉子,叫上你的车组人员滚回你的坦克里去。如果两分钟后那门主炮没有进入战备状态,我发誓我会亲自把你从这栋房子里拖出去,以临阵脱逃的罪名送上军事法庭。我们说明白了吗!”

      英国中尉被这种毫无退让余地的威压震慑住了。他丢下餐巾,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了客厅。

      温特斯转身走出庄园,走向街道对面的酒馆。

      推开虚掩的木门,浓重的酒精味扑面而来。韦尔什和他手下的几名伞/兵,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吧台上和木桌上,呼呼大睡。震耳的呼噜声在空荡的酒馆里回荡。

      温特斯站在吧台前,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部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酒馆靠窗的位置,将M1步枪横放在膝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偏见与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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