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望》芯芯向源

3、初入人间 芜望踏离洗

　　芜望踏离洗心涯的那一刻，山间长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万年来困于崖上，她只在古籍书卷里见过人间。书页上写市井烟火，写红尘悲欢，写王侯将相的起落，写凡夫俗子的爱恨。可文字终究是纸上云烟，当真正掠过岐山层峦，俯瞰脚下连绵大地，才懂凡尘的鲜活，是书卷永远描摹不尽的。

　　她敛去周身星火，墨色衣袍随风舒展，化作一道淡影，落在岐山脚下的一座小城之外。

　　城郭炊烟袅袅，街巷人声熙攘。叫卖声、孩童嬉闹声、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密密麻麻涌入耳中。

　　芜望站在城外的柳树林边，微微怔忡。

　　这就是人间。

　　没有洗心涯终年不散的寒雾，没有亘古不变的死寂，处处都是喧嚣、鲜活，也藏着肉眼看不见的浮躁与戾气。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一缕星火微弱跳动。玄宸的告诫犹在耳畔，世间纷乱的戾气，随时都有可能扰动她魂魄深处的混沌本源。她不敢大意，将星火死死压入经脉深处，只留一丝微弱的感知，时刻警醒自身。

　　她一身素黑长袍，与市井百姓的衣衫格格不入。来往行人频频侧目，好奇地打量这个容貌清绝、气质疏离的少女。

　　芜望略一思忖，抬手拂过衣袂，灵力微动，身上的衣袍缓缓变换，化作一身寻常的青布襦裙。青丝松松挽起，褪去仙者的疏离感，看上去如同寻常世家游历的女子。

　　她缓步走入城中。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肆飘出酒香，布庄挂着各色绸缎，小贩挑着担子吆喝。人间的烟火气，层层包裹住她。

　　可热闹之下，亦藏着世事凉薄。

　　行至街角，她看见一群恶仆正围堵一个布衣少年。少年衣衫破旧，护着怀中的布包，被人推搡在地。
　　“欠的银两，今日再不还，便把你爹娘留下的铺子抵了！”为首的仆役面目凶戾，一脚踹翻少年身侧的竹篮，里面的药草散落一地。

　　少年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却无力反抗。

　　芜望脚步顿住。

　　她读过书，知晓人间有疾苦，有强权欺压弱小。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口依旧泛起一阵涩意。

　　她本想置身事外。玄宸的叮嘱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可轻易插手人间纷争，免得引动自身本源。可看着少年被欺凌的模样，心底那股本能的恻隐，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就在仆役扬手要落下的瞬间，芜望抬手，一缕极淡的灵力悄然送出。

　　那仆役手臂骤然一麻，挥出去的力道尽数落空，踉跄着后退几步。

　　一众恶仆皆是一愣，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多管闲事？”

　　芜望神色平静，眸光淡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仗势欺人，未免过分。”

　　她没有动用星火，仅仅是寻常修士的灵力，可那股沉静的气场，却叫那几个仆役心底莫名发寒。

　　为首之人面色难看，还想上前，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一队巡城兵士途经此处，恶仆见状，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少年一眼，悻悻离去。

　　危机散去。

　　少年连忙爬起来，慌忙捡拾散落的草药，指尖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芜望，躬身作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芜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布包，隐约嗅到药草的苦涩气息。

　　“你为何被人追债？”

　　少年垂落眼帘，语气苦涩：“家母重病，我变卖家中物件，依旧凑不齐药钱，不得已向钱庄借了银两。如今利滚利，早已无力偿还。”

　　世间苦难，大抵如此。
　　凡人没有通天的修为，只能在生计与病痛之间苦苦挣扎。

　　芜望望着他，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她修行万年，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可面对凡人的疾苦，却也束手无策。她可以轻易打退恶仆，却不能凭空变出银两，也不能直接治好他母亲的顽疾。

　　力量，并非万能。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戾气，顺着风悄然飘来。

　　那股气息并不浓烈，却带着怨毒，隐隐勾动她神魂深处沉睡的星火本源。

　　芜望心口猛地一紧，周身经脉骤然发烫。

　　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橘红色微光，转瞬又被她拼尽全力压了回去。

　　是周遭人间的怨愤，是世人的不甘与痛苦，在悄然试探她的本源。

　　她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原来玄宸说的凶险，并非只是仙门追杀。
　　这凡尘世间，遍地皆是情绪洪流，哪怕是旁人的痛苦怨恨，都有可能成为撬动混沌星火的引子。

　　芜望连忙敛神，压□□内躁动的力量，指尖的星火彻底熄灭。

　　“姑娘，你怎么了？”少年见她脸色发白，不由出声询问。

　　“无事。”芜望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街角。

　　她需要寻一处安静之地，稳固自身心神。

　　而与此同时，岐山之上。

　　洗心涯的结界彻底消散的消息，已经顺着仙门的传讯，传遍了各大仙府。

　　玄宸独自立在断崖边，望着远方凡尘的方向，白衣在山风里静静飘荡。

　　案几之上，已经堆了数封来自各仙门的传信玉简。字字句句，皆是质问。

　　【混沌星火现世，仙尊为何解除禁锢？】
　　【万年前浩劫犹在，若是星火再度失控，三界生灵将遭涂炭！】
　　【请仙尊即刻将芜望带回岐山，重设结界，以安三界！】

　　玉简的灵力还在微微震颤，满是惶惶不安。

　　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苍老的声音响起：“仙尊，三界的压力，已经压过来了。你放她入凡尘，便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玄宸垂眸，指尖抚过冰凉的玉简，眼底满是疲惫。

　　“我信她。”

　　话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可这份信任，在万千仙门眼中，不过是徇私护短。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芜望在凡尘之中，要面对的，不只是人间的悲欢，还有来自三界的虎视眈眈。

　　而他，亦要独自扛起所有非议与责难。

　　风掠过洗心涯的断崖，云雾缓缓流动。
　　岐山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