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望》芯芯向源

2、命运交还给你 玄宸垂在身

　　玄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守了三界万载，见过太多生灵因力量失控而覆灭。混沌星火的可怖，是刻在他神魂深处的记忆。万年前那一场浩劫，山河崩塌，仙神殒命，那漫天焚尽一切的烈焰，至今还会在午夜梦回时浮现。

　　他救下芜望，是私心；将她囚于洗心涯，亦是私心。
　　他怕自己赌输，怕那团星火再度苏醒，荼毒三界。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女，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一切，是把她的一生，都押在了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之上。

　　“你可知，拆掉结界，意味着什么。”玄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旦结界消散，天道的目光便会落在你的身上。三界仙门，亦会闻得混沌星火现世的消息。到时候，万千非议，无穷追杀，都会朝你涌来。”

　　芜望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历尽孤寂后的释然。

　　“我早已受够了躲在结界后面，活成一个人人忌惮的隐患。”

　　她抬手指向那道尚在微微震颤的破碎光幕，碎掉的结界还在隐隐闪烁灵光，“从前，是你替我挡住世间风雨。可这风雨，我应当自己去面对。若是我真的会失控为祸苍生，那便由三界来评判我，而不是由你，提前将我锁在崖上，判我有罪。”

　　老槐树的枝叶在狂风里簌簌摇晃，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沉沉叹息：“丫头，你这是要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芜望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玄宸。

　　“师父，你教我修行悟道，教我守心向善。可你却从来没有给过我，去践行这份道义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力量本无善恶，善恶在于持力之人。我愿以我本心为誓，若我日后失控，伤及无辜，不必劳烦你出手，我自会了结自身。可倘若我守住本心，便请你，还有这三界，不要再以本源定罪于我。”

　　玄宸久久沉默。

　　万千思绪在他心底翻涌。万年前的浩劫，万年的囚禁，那些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的担忧、愧疚与胆怯，尽数涌上心头。他一直以为，禁锢是保护，却未曾想，这份保护，早已变成了伤人的枷锁。

　　风掠过断崖，吹散了部分弥漫的白雾，远处岐山的层峦隐隐显露轮廓。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固执的防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玄宸抬手，指尖泛起清冷的银白色仙光。

　　那层缠绕洗心涯万年的结界，本就是以他大半修为浇筑而成。此刻，他主动催动仙力，去拆解这道层层叠叠的禁锢。

　　银白色灵力顺着破碎的光幕蔓延开来，原本布满裂纹的结界，开始一寸寸消融。
　　灵光不断溃散，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在山间云雾之中。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笼罩洗心涯万年的囚笼，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没有了结界阻隔，岐山各处的风声、鸟鸣，远远传了过来。山间的雾气缓缓流动，不再是那种封闭压抑的死寂，终于有了活物的气息。

　　芜望站在断崖之上，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风。
　　这是万年来，她第一次，完完全全，没有结界阻隔地，呼吸岐山的空气。

　　心口积压万年的巨石，仿佛轰然落地。可与此同时，一股沉甸甸的不安，也悄然浮上心头。

　　自由，从来不是毫无代价。

　　玄宸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拆解结界，同样耗损他的修为，眉峰之间浮起一丝淡淡的倦色。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复杂难辨。

　　“结界已除。”他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可以自由出入岐山。但芜望，我仍要提醒你，混沌星火的本源，刻在你的神魂深处。世事难料，人心戾气，皆有可能扰动你的本源。”

　　“我明白。”芜望颔首，眼底依旧是那份桀骜，却多了几分沉稳，“我会时刻警醒自己。”

　　“你打算去往何处？”

　　芜望抬眼望向岐山之外，云雾尽头，隐约能看见凡尘大地的轮廓。

　　“我想去人间看一看。”

　　万年来，她只在古籍之中读过人间百态，读过王朝更迭，读过悲欢离合。她听过战火，听过烟火，却从未亲身踏足那片土地。

　　“我想亲自看看，这世间，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看看那些凡人，是如何在苦难之中挣扎，又是如何守住本心。我要亲眼见证，用我自己的眼睛，去分辨何为善，何为恶。”

　　玄宸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若是遇上危险，或是本源躁动，随时可以回岐山。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芜望闻言，心口微微一动。
　　万年囚禁，他给过她枷锁，却也给过她栖身之所。

　　她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晃动，落下几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两人脚边。

　　“那我便走了。”

　　芜望转过身，墨色衣袍在风中扬起。她没有回头，纵身一跃，自洗心涯的断崖踏空而起。周身一缕星火微光萦绕周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岐山之外的方向飞掠而去。

　　白衣仙尊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断崖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伫立。

　　山间的白雾缓缓漫上来，将他的身影半掩。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万劫不复的变数。
　　前路漫漫，凡尘险恶，天道虎视眈眈，三界仙门亦会伺机而动。
　　可他终究，选择放手。

　　他赌了万年，将她锁在崖上。
　　如今，他愿意把这场赌局，交还到芜望自己手中。

　　洗心涯的老槐树，枝叶簌簌作响，似是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