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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打嘴巴 ...


  •   缀锦楼的门,是王善保家的自己推开的。

      王熙凤领人进去时,迎春已经睡下了,屋里只留一盏青灯。司棋守在迎春床边,见一干人进来,脸色白了一白,却没有退,只把身子往床前挡了挡。

      "搜。"王善保家的不等王熙凤发话,先自上前一步,"二姑娘屋里,也仔细搜搜,别让腌臜东西漏过去。"

      她说这话时,胸脯挺得高高的,嗓门比谁都大。王熙凤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狗在探春那里挨了一巴掌,憋了一肚子火,今夜非要在这屋里搜出点什么,才出得了这口气。她越是急,越要自己动手——王熙凤偏不拦她。

      王善保家的径直走到司棋的箱笼前,一把掀开箱盖,那架势,像要把这箱子掀个底朝天。最上头是几件半新的衣裳,她一把扒开,底下——是一双男人的鞋袜,簇新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做的活计。鞋袜底下,压着一个同心如意,并一封信。

      王善保家的那只手,僵在了箱子里。

      屋里死一样地静。迎春还在梦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这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王善保家的浑身一哆嗦,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王熙凤站在她身后,缓缓开口:"王善保家的,那是什么?"

      "这……这……"王善保家的嘴唇直哆嗦,"这不可能!这不是——"

      "不是什么?"王熙凤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只同心如意,又拿起那封信,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王善保家的,这字迹,你认得吧?"

      那封信,是司棋的表弟潘又安写来的。信的落款,明明白白。

      "司棋是你外孙女。"王熙凤把信轻轻放回箱子里,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都砸在地上,"你方才在探春屋里,说要搜个干净——怎么,轮到你自己的外孙女,倒不搜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王善保家的脸上。

      她方才还威风凛凛,一叠声地嚷着"仔细搜",这会儿,脸"唰"地没了人色,扑通一声跪下:"二奶奶!二奶奶饶命!老奴不知道——老奴真不知道这丫头做下这等事——"

      王熙凤看着她瘫在地上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痛快,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冰碴子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脚心。

      这老狗,仗着邢夫人的势,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今儿还敢伸手去掀探春的衣襟。她不是要搜么?她不是要"搜个干净"么?好啊——搜出来了,是她自己外孙女的脏证。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先砸了自己的脚。

      王熙凤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管不着。我只管把抄检的差事办完。搜出来的东西,我照规矩回太太——司棋的事,是迎春房里的事,也是你王善保家的事。你自己养出来的外孙女,你自己跟太太交代。"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周瑞家的道:"把这箱子封了,原物带回太太屋里。一样也别少。"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低头看王善保家的瘫在地上那副模样,心里暗暗叹气。这只老母鸡,今儿算是把自己的窝,连蛋带窝,全戳穿了。

      王熙凤走出缀锦楼,夜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汗透了。

      她不是不紧张。方才在那间屋里,王善保家的若不死死咬着"不知道",若反过来攀咬她一句"二奶奶早知道,故意害老奴",她一时还真不好收场。好在王善保家的吓破了胆,没敢反咬。这一场,她赢在那老狗心里有鬼——鬼在自己肚子里,就先把自己压垮了。

      可她也知道,今夜这一赢,结下的怨,比前世深十倍。邢夫人陪房里的人,从今往后,见了她不会再叫一声"二奶奶",只会在背后淬她一口。

      当夜,抄检收场。王熙凤回房,把抄检的结果,一五一十回了王夫人:各处搜过,并无别事;只在缀锦楼司棋箱中,搜出男人的鞋袜、同心如意并书信一封——司棋与表弟私通,证据确凿。

      王夫人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熙凤垂手站着,心里却痛快得很:王夫人气的,哪里是司棋。司棋一个丫鬟,私情败露,撵出去就是了。王夫人气的是——这场抄检,是她王夫人兴起来的,本是想借绣春囊整治凤姐的,结果折腾了一夜,凤姐房里干干净净,反倒抄出邢夫人陪房外孙女的丑事。邢夫人成了话柄,王善保家的成了笑料,她王夫人这番"大动作",也成了阖府的笑谈。

      满盘算下来,她王夫人搬起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王夫人那副吃瘪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凤丫头,"王夫人半晌才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王熙凤应着,退到门口。

      刚要掀帘子,又听王夫人在身后慢悠悠道:"对了——凤丫头,旺儿家的,是个能干的。你屋里事多,忙不过来,不如叫她过来,帮我几日。"

      王熙凤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只一瞬。她面上立刻堆起笑,回身道:"太太要用,尽管使唤。旺儿家的办事利落,跟着太太,是她的造化。"

      "那就这么定了。"王夫人端起茶盏,不再看她。

      王熙凤出了屋,一路走回自己院里,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褪下去。

      平儿迎上来,急道:"奶奶,太太要了旺儿家的去——那可是旺儿的媳妇!两口子都在太太手里,旺儿那边,怕是要彻底倒过去了!"

      "我知道。"王熙凤在灯下坐下,却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旺儿早就是王夫人的人了。他媳妇在不在咱们屋里,都一样。"

      "那奶奶还痛痛快快地放人?"

      "不放,王夫人就不惦记了?"王熙凤道,"旺儿家的在咱们屋里,是王夫人安的耳朵;放出去,是王夫人手里的棋子。横竖都是她的人——不如我大大方方地给,叫她承我一个情。"

      她顿了顿,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寒光:"再说,她要这颗棋子,我乐得顺水推舟——咱们屋里,也该换换血了。"

      平儿眼睛一亮:"奶奶这是——"

      "清理门户。"王熙凤道,"王夫人想摘我的耳朵,我就先把自己屋里的耳朵,换成摘不掉的。明儿你把从前跟着我陪嫁过来的那几个老人,一个个调进屋里来。那些,才是我从王家带过来、知根知底的人。"

      她说完,从枕下抽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旺儿家的"四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她抬起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就是这个旺儿家的。她病得起不来床、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时候,这妇人趁夜摸进她屋里,把她攒下的体己一卷而空,连那只老太太赏的赤金镯子都没留下。她到死都记着,自己睁开眼时,枕边空空如也——那点空,比狱神庙的墙还冷。

      这一世,她没动旺儿家的一根手指头。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这时候动,就是跟王夫人撕破脸。她只能看着这妇人,一步步走进王夫人屋里,做她的耳目。她能做的,是提前把自己腰里的体己,一箱一箱搬去了娘家,让这妇人往后再想摸,摸到的只是一口空箱。

      她正想着,里屋传来巧姐翻个身的动静。她放下账册,轻手轻脚走进去——巧姐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小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王熙凤在床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把女儿皱着的眉头捋平。

      巧姐这一世,还小。她不懂大人们在屋外头斗什么、争什么。她只知道娘的手是暖的。王熙凤看着女儿那张睡熟的小脸,心里那股子跟人斗出来的硬气,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斗赢了王善保家的,斗赢了邢夫人的暗箭,可她赢得越漂亮,夜里回到屋里,看着巧姐,就越觉得累。她知道,这些胜利,都是拿自己的命换的——赢十次,只要输一次,就全完了。

      可她不能不赢。她若不赢,巧姐明日就要吃她前世吃过的苦。

      窗外,夜正深。

      王熙凤望着窗纸上王夫人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心里清楚:抄检这一场,她赢了面子;可王夫人调走旺儿家的,是在敲她——这府里,迟早容不下她。

      她得再快一些了。

      她这一世最怕的,不是死。是她拼了命地爬,爬到大门口,才发现门早就从外头锁死了——而钥匙,不在她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自打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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