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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绣春囊 绣春囊是傻 ...

  •   绣春囊是傻大姐在园子里捡的。

      傻大姐是贾母屋里粗使的丫头,脑子不灵光,成天只知傻笑。她蹲在石头后头捉蛐蛐,忽然拾着个花花绿绿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上头绣的是什么,只觉着新鲜,举着就要找人去瞧,一头撞在邢夫人身上。

      邢夫人只瞥了一眼,脸就沉了下来。她一把夺过那荷包,塞在袖里,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就走。当天后半晌,那绣春囊便用一方素帕封着,送到了王夫人屋里。

      王熙凤是被人叫过去的。她跨进王夫人屋门,一眼就瞧见桌上摊着那只香囊——两个赤条条的小人,缠在一处,针脚粗,缎子却细。

      她心里"咚"地一声,像有一面破鼓被人擂了一下。

      来了。

      她不是没等着这一天。前世,就是这只香囊,引出一场抄检大观园,闹得阖府翻了天。那一夜她跑上跑下,赔了不知多少笑脸,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她明明是干净的,却被人当贼防着。她记得那一夜的滋味:脚底板发软,后颈发凉,每推开一扇门,都怕里头搜出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赖在她头上。

      可她没算到,这一世,它来得比记忆里早了些。

      早了几日,还是晚了几日?她一时拿不准。前头她动了铁槛寺的人,清了几个眼线,这园子里的事,还照不照前世的路子走?她心里那点一直靠得住的"前世的底",又松了一松。

      出门前,她先绕到里屋,看了一眼巧姐。巧姐刚睡熟,小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角。她把女儿的手轻轻掰开,替她塞好被角。平儿跟在身后,低声道:"奶奶,这一去——"

      "没事。"王熙凤道,"你守着巧姐,我去去就回。"

      她说"没事",心里却没底。这一去,是王夫人要跟她算账,账算得过来,她还是二奶奶;算不过来,她这管家奶奶,今夜就得交出来。她这一世拼到如今,还没到把巧姐托付给谁的时候——她不能倒。

      "凤丫头!"王夫人把那绣春囊往桌上一摔,气得声音发颤,"你过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王熙凤定了定神,上前半步,垂着眼:"太太息怒。媳妇不知这是什么,只当是个荷包。"

      "荷包?"王夫人指着那缎子,"你自己看!这缎子,是你房里常用的内造缎!"她越说越气,"这东西出在咱们园子里,你管着家,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我素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我的?"

      王熙凤没有立刻辩。

      她知道,这时候急着辩,越辩越黑。前世她头一句就是"不是我",王夫人越听越气。这一世她先咽下那口气,把话在肚子里转了三个弯,才慢慢开口。

      "太太且听媳妇说。"她声音不高,"这东西,绝不是出在我们屋里的。太太细想——这内造缎,府里不只我一个人用。老太太屋里、太太屋里、大太太屋里,都有几匹存货。再者说,太太看这针脚,是外头市卖货的粗活,我们屋里伺候的人,都是太太亲自挑过的正经丫鬟,谁能绣这个?就算有人起了歪心,也该藏得严严实实,哪有把这种东西随手丢在园子里,等着傻大姐捡的道理?"

      王夫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怔。

      王熙凤趁热打铁,又压低了些声音:"太太再想,这东西是傻大姐捡的,被大太太撞见,封了送来。大太太是长辈,捡了这东西,不悄悄压下,反倒巴巴地送到太太屋里来——太太,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盯着桌上那只香囊,半晌,缓缓道:"依你这么说——这东西,是有人故意搁在园子里的?"

      "太太圣明。"王熙凤道,"这东西,只怕是冲着媳妇来的。媳妇管着家,园子里出了这种腌臜东西,第一个不是的人,就是媳妇。大太太送了来,太太若真认作是媳妇房里的——媳妇这管家奶奶,就到头了。"

      她这几句话,不软不硬,却句句扎在王夫人心上。王夫人不是傻子——她转念一想就明白:邢夫人送这东西来,哪里是替她拿贼?是借她的刀,砍凤姐。她要是真顺着这杆枪把凤姐办了,后头阖府的人都得说,王夫人被邢夫人拨弄了一道。

      王夫人脸上的怒色,慢慢变了味——从怒凤姐,变成了恼邢夫人。

      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悄悄松了半寸。这一步,她赌对了。她没有替自己喊冤,她是把王夫人的火,从她身上,引到了邢夫人身上。借王夫人的刀,挡邢夫人的刀。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不管是谁搁的,园子里出了这种东西,不能不查。"

      "太太说得是。"王熙凤顺着台阶下,"是该查。要查,就得查个彻底——各处屋里都走一走,看还有没有别的腌臜东西。太太要是信得过,这差事,交给媳妇来办。"

      王夫人抬眼看她:"你办?"

      "媳妇办事,太太还不放心么?"王熙凤笑了笑,"太太只管坐着,媳妇带人一处一处地搜,搜出什么,媳妇当着太太的面,一五一十回明。"

      她要领这个差,不是图立功。她心里清楚:这差事她不接,王夫人自会叫别人带——别人带,这把火往哪儿烧,她说了不算。她亲自领着,才能保证这火烧不到她自己房里,才能叫这火,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这是一步险棋。她领着抄检,等于把刀把子递在自己手里,可这刀,也架在她自己脖子上——哪一处真搜出东西,她这个牵头的,先担三分不是。

      当夜,抄检开始。

      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干人,先查了怡红院。宝玉屋里,袭人麝月早围了上来,王善保家的翻了半天,只搜出些脂粉头绳,一场虚惊。王熙凤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宝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谁敢真翻?这一处,走个过场就是了。

      又到潇湘馆。黛玉本就弱,见这阵仗,眼圈都红了。王熙凤走过去,轻声道:"林妹妹别怕,走个过场就完了。你这屋里干干净净的,谁不知道。"黛玉这才稍稍安定。

      她护着黛玉,不全是好心。黛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这一夜要是把黛玉吓出个好歹,老太太第一个不依。她如今不想再添任何一笔账。

      再到秋爽斋——探春屋里。

      探春早已得了信,点着灯,坐在屋里等着。见王熙凤带人进来,她冷笑一声:"二嫂子带人来翻我的屋子?好啊。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你们随便翻。只是有一句话说在前头——翻我使得,别翻我的人。我的人,都是清白的,不许你们乱碰。"

      王善保家的仗着邢夫人的势,笑嘻嘻凑上去:"三姑娘,您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奉太太的命——"说着,竟伸手去掀探春的衣襟。

      探春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你算什么东西!我不过看在太太的面上,让你们查一查——你竟敢动手动脚!我是府里的正经小姐,你们这些奴才,也敢轻薄我?"

      王善保家的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又惊又怒。

      王熙凤在旁边看着,心里先暗叫一声"好"——这一巴掌,打得真解气!王善保家的这老狗,仗着邢夫人的势,平日在府里横行惯了,今儿叫探春一巴掌扇在脸上,活该!她嘴上忙着劝,心里却痛快得很。

      可那点痛快,紧跟着又沉了下去。探春这一巴掌,打得太响了——响到王善保家的今夜是记死了探春,也记死了她王熙凤。她上前拉着探春劝,又回头呵斥王善保家的赔罪,面上圆着场,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王善保家的吃了这个亏,今夜必要找个地方找补回来。她找补的地方,必是比她弱的、她管得着的人。

      而探春这一关过了,下一处,恰好就是王善保家的自己看着的地方。

      王熙凤领人出了秋爽斋,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她压低声音,对身旁一个管事媳妇道:

      "下一处,往缀锦楼那边去。"

      缀锦楼住着二姑娘迎春。迎春房里的大丫鬟——司棋,正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

      王熙凤心里清楚:前世抄检大观园,抄到司棋房里,搜出一双男人的鞋袜、一个同心如意——司棋与表弟潘又安私情的铁证。王善保家的亲手抄出自己外孙女的脏证,当场下不来台,自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一世,她没打算拦着这件事被发现。她只是不再像前世那样,装模作样地劝一劝、遮一遮。

      她甚至有些期待——王善保家的这老狗,白天还仗着邢夫人的势来压她,今夜就要亲手抄自己外孙女的丑事。这报应,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是把司棋往死路上推。司棋一个丫鬟,私情败露,下场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前世是个不管这些的,这一世——她闭了闭眼,把那点不忍压下去。她若不推这一把,今夜被推下去的,就是她自己。

      夜风里,荣国府的一盏盏灯,次第亮着,又次第暗下去。

      抄检的队伍,一步一步,走向缀锦楼。王熙凤走在最前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了挑。她知道,今夜这一夜抄检,她不是来受罪的——她是来收账的。邢夫人攒了三个月的暗箭,末了要扎的,是她自己人的脚。

      这一夜,她要看看,王善保家的那张脸,还能不能挂得住。可她不知道,缀锦楼那口箱子的箱底,还压着一封写着她名字的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绣春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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