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随遥川》爱唱歌的雯子呀

2、影入藩篱 风雪一

　　风雪一夜未歇。

　　第二日破晓，天光灰蒙蒙穿透云层，落满院落。昨夜那场谈话尘埃落定，苏随就此留在七皇子府。

　　府中下人大多只知又来了一名护卫，并不清楚他的过往身世。裴知遥没有对外宣扬苏家遗孤就在自己府内，这件事必须严密捂住，一旦走漏风声，便是无穷祸端。

　　苏随脱去身上那件冻得发硬的单衣，府里送来崭新的深青劲装。布料厚实耐磨，适合奔走行动，没有华贵纹饰，和王府锦衣玉食的侍从全然两样。旧的伤痕还盘绕在腕骨、小臂之上，洗去牢狱中沾染的血污尘土，一道道浅白印记清晰可见。

　　他站在屋中，指尖抚过自己手臂的伤疤。昨日风雪里的约定犹在耳畔。不是效忠，是交换。他交出一身武艺，换取一处容身之地，换取日后可以追查苏家冤案的机会。可他心里清楚，踏入这座朱墙大院，便是主动走进一张巨大罗网。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知遥缓步走入屋内。褪去昨夜狐裘，一身素色常服，神色依旧温润平和。

　　“府里的侍卫营房人多眼杂，不方便安置你。往后你就住这处后院偏屋。”裴知遥目光淡淡扫过苏随身上崭新衣装，“明面上，你只是我身边一名普通随侍。暗处，只听我一人调遣。平日无事不必刻意前来拜见，我不传召，你只管在此处休整习武。”

　　苏随垂眸听着，没有多言。

　　“但有一事，我需要同你讲明白。”裴知遥话音微沉，温和外壳之下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在外行事，可以尽你所能。只是万万不可由着一己私念冲动。往后但凡涉及苏家旧案，一切行动，务必先告知于我。朝堂眼线密布，一旦你贸然出手，不光你会身死，连我也会被拖入漩涡。”

　　这是裴知遥实实在在的底线。他收下苏随，是为夺嫡布局，绝不愿被少年人满腔复仇怒火打乱全盘筹划。

　　苏随脊背微微一僵。

　　家族血海就在心底灼烧，无数个暗狱长夜，支撑他熬下去的，就是洗清冤屈的念头。如今却要被一道约定束缚手脚。他抬眼看向裴知遥，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冷硬不甘。

　　“若是查到罪证确凿呢。”

　　裴知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证据确凿，自有朝堂章法。若是时机未至，强行掀动旧事，只会叫陷害苏家的人提前动手，斩草除根。”裴知遥语气平静，“我不会阻拦你追寻真相，只是要择时而动。这一点，你必须应下。”

　　屋内静悄悄的，窗外寒风掠过树枝，簌簌作响。

　　苏随心里清楚对方所言非虚。仅凭一己之力，对抗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暗狱之中受尽折磨尚且活下来，不能冲动赴死。许久，他缓缓颔首。

　　“我记住了。”

　　裴知遥见他应允，神色稍稍缓和。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刀柄古朴无华，没有镶嵌金玉，刀锋敛尽寒光，适合隐匿携带。他抬手，将短刃递到苏随面前。

　　“这把刃，从前随我征战郊猎。如今交付于你。”

　　苏随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刀柄。重量趁手，刃身沉实。

　　“府外暗流汹涌，很快就会有第一件差事交于你。”裴知遥慢慢转过身，望向窗外灰白天色，“其他皇子安插在京中的密探四处活动。有一名暗中传递消息的线人，藏匿在城西一处客栈。此人手握不少可以搅动朝局的密信。明面上官府不能动手捉拿，只能交由暗处处置。”

　　苏随握紧手中短刃。昨夜风雪定下的盟约，从这一刻，正式落地。

　　“需要我如何做。”

　　“取回密信，留活口。”裴知遥的声音很轻，“不要留下任何能够追溯到七皇子府的痕迹。”

　　他说这话时脸上不见半分狠厉，依旧是那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苏随清清楚楚体会到，温润皮囊之下，是毫不含糊的权谋杀伐。世人称颂七皇子仁厚高洁，可权力博弈之中，本就做不到干干净净。

　　苏随把短刃收入腰间暗鞘，动作利落干脆。

　　“我今夜动身。”

　　裴知遥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少年脊背挺直如松，历经牢狱磨难却风骨未折。他得到了自己渴求的利刃，只是此刻裴知遥尚且无法估量，往后岁月，这一道暗影，将会怎样刻进自己一生宏图之中。

　　“路上当心。”裴知遥淡淡叮嘱，“若是事态凶险，不必强求成事，保全自身为先。”

　　说完，他转身走出这间偏屋。木门开合，隔绝一屋天光。

　　屋内只剩下苏随一人。他立在原地，手按住腰间短刃，目光落向窗缝之外重重宫阙。从此往后，白日藏于王府阴影，夜里奔走在京华的暗夜街巷。一纸交换的约定，牢牢将两条命运轨迹缠绕一处，前路漫漫，刀光与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