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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逼高墙 裴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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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遥低声自语一句,眸底温润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冷光。
二皇子的反应,远比他预估的更加凌厉果决。密函失窃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对方已然压下所有浮躁暴怒,迅速切换布局,反手对准七皇子府布控施压。
这一步,是摆明了要鱼死网破、提前发难。
门外心腹垂首立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屋内静谧,更不敢让屏风后耳房的人听见动静。
“对方行事极隐,不似明查,更像暗盯。人手散得极开,不聚不闹、不闯不查,只守街口、盯出入、记行踪,摆明了要蹲破绽、抓把柄。”
裴知遥指尖轻叩桌沿,思绪飞速流转。
二皇子此刻最缺的是证据。
无凭无据,贸然参他、搜他、逼他,只会落得残害手足、构陷贤王的口实,惹圣上忌惮。
所以对方不急着强攻,不急着对峙。
只想蹲一丝破绽——
蹲一个昨夜山道截信负伤的暗刃、蹲一丝王府异常、蹲一桩可以罗织罪名的蛛丝马迹。
一旦让他们查到府中有人新添刀伤、身形吻合昨夜山林刺客,便是铁口定论:七皇子私蓄死士、暗干朝政、截杀朝廷信使、窥探兵权盟约。
桩桩件件,足以废他数年隐忍。
裴知遥眸光微沉,冷声吩咐:
“传令下去。”
“内外门禁加严三层,所有下人今日起禁止私自出府,后街侧门彻底封死,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府中所有值守侍卫全部换老面孔旧装束,不许出现陌生身形。”
心腹立刻应声:“是,殿下。”
“再传一条暗令。”裴知遥语声更沉,字字审慎,“府外暗线全部蛰伏,暂停一切活动,断绝所有往来联络,静待风波过去。谁都不许露头,谁露头,谁就是死局。”
“属下即刻传令。”
脚步声轻退,庭院重归寂静。
书房之内只剩裴知遥一人,还有屏风后浅浅的呼吸声。
苏随还在昏睡。
伤重失血、彻夜鏖战,早已耗尽他所有体力,此刻睡得沉而不安,眉头始终微蹙,似是连睡梦之中,都还紧绷着神经,不敢彻底松弛。
裴知遥抬眸望向雕花屏风,眼底掠过一丝后怕。
幸好昨夜他拼死拦着,没让苏随逞强立刻归位当差。
幸好今日及时将他安置耳房、隔绝外人视线。
若是此刻苏随在外走动、若是这身狰狞新伤被二皇子暗探窥见,一切布局全盘崩塌。
他缓缓起身,轻步走到屏风旁。
隔着一层薄木,能隐约听见内里微弱、略显急促的呼吸。伤口疼痛未消,纵使沉睡,依旧难以安稳。
裴知遥立在原地,静静听了片刻,心底软意与凝重交织缠绕。
他筹谋天下、步步为营,从来算得清利弊、看得透人心、稳得住风波。
唯独遇上苏随的安危,永远无法从容。
他轻声一叹,转身重回案前。
眼下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四面逼杀。
二皇子在外布网蹲破绽,朝堂之上必然也已开始运作,只待抓到一丝把柄,便会骤然发难、雷霆出击。
他摊开方才未写完的纸面,重新执笔。
此刻绝不能乱。
越到风口浪尖,越要静如止水、稳如磐石。唯有继续维持闲散不争、恬淡无为的贤王姿态,才能让圣上松懈忌惮,让朝臣看不出破绽,让二皇子无从下口。
笔尖起落沉稳,一行行对策落在纸上。
安抚暗线、稳住朝臣、遮掩痕迹、等待时机、反向抓敌党漏洞。
可写至末尾,笔尖微顿。
他所有布局、所有稳局、所有后手,唯独缺不了一人。
缺了苏随。
往后暗处清扫、反查敌踪、搜集二皇子罪证、翻查苏家旧案线索,桩桩件件,依旧要靠他行走暗影。
可从今往后,苏随再不能轻易露面。
一旦身形曝光、身份坐实,不仅自身必死,更会牵连整盘棋局。
裴知遥望着纸面,眸色深深。
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人慢慢卸防、慢慢信任、慢慢软化,绝不能让他就此暴露、就此身陷绝境。
日头渐渐升高,晨光透过窗棂,洒满书房一地。
外头市井如常、车马喧闹,一派盛世平和。
可只有王府之内,清楚知晓——
无形刀网,已然笼罩头顶。
耳房内。
苏随是被伤口一阵阵灼烧般的疼唤醒的。
昏沉褪去的瞬间,首先袭来的是腰侧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连带着四肢酸软无力,头也阵阵发晕。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尚有初醒的迷茫。
鼻尖萦绕清淡熏香,被褥柔软温热,周遭安静、安稳、无风无寒,全然不是昨夜山林冷风刺骨、杀机四伏的绝境。
愣了片刻,记忆才一点点回笼。
山道截信、死士围杀、滚落陡坡、满身血伤、拂晓归府……还有那盏亮了整夜的书房灯火。
他微微转头,透过屏风缝隙,隐约看见外间端坐的身影。
裴知遥还在。
一整夜、一整个清晨,他竟始终守在这方院落,没有离开、没有休憩、没有半分松懈。
苏随静静望着那道从容伏案的背影,心口缓缓发热。
从前他孤身熬惯了绝境、伤痛、黑夜,从来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无人替他挡风遮雨。
如今骤然有了归处,有了牵挂,有了时时刻刻将他安危放在心上的人,竟让他生出一种陌生又踏实的安稳。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浮沉黑暗。
他有人可归,有人可等,有人会为他担惊、为他布局、为他挡尽风雨。
苏随缓缓眨眼,彻底褪去睡意。
他不敢大幅度动弹,怕牵动伤口,只轻轻侧过身,静静听着外间纸张翻动的轻响。
安静、稳妥、心安。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脑海里骤然闪回归府前的最后一幕。
山道追杀、死士看清他身形轮廓、二皇子狡诈狠绝的性子……
苏随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清醒。
二皇子丢了密函,必然疯狂追查。
以对方的心智手段,绝对不会止步于搜查山道,一定会将目光锁定最有嫌疑的七皇子府。
他伤得太重,痕迹太明显。
一旦被人察觉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苏随顾不得身上疼痛,撑着被褥想要坐起身,动作稍大,腰侧立刻传来剧痛,疼得他肩头狠狠一颤,倒抽一口冷气。
轻微的响动透过屏风传了出去。
外间的裴知遥瞬间捕捉到动静,当即搁下笔,起身快步走来。
帘钩轻响,帐帘被轻轻撩开。
裴知遥垂眸看向他,眼底是即刻覆来的关切:“醒了?”
苏随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初醒的倦意,却满是凝重不安。
“殿下,外面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他太懂权谋争斗的套路,太懂二皇子的狠戾作风。
从昨夜截信成功那一刻起,风波就注定绕不开这座王府。
裴知遥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平稳从容,刻意压住所有凶险,不让他忧心过重。
“无碍,只是些许小动作。”
苏随却没有被这句安稳话安抚,眉心紧蹙,认真看着他。
“是二皇子的人,在外围盯府,对不对?”
裴知遥沉默片刻,不再瞒他,轻轻点头。
“嗯。”
“他在蹲破绽。”
苏随心弦彻底绷紧,脸色微白,心底翻涌着浓浓的自责。
是他拖累了棋局。
昨夜他虽护住密函保全任务,却终究负伤太重,留下可查痕迹,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让裴知遥陷入被动困局。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愧疚与清醒。
“是我伤势外露,给殿下招来了隐患。”
裴知遥见他自责,心头微软,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极轻,生怕碰疼伤口。
“与你无关。”
“这场博弈早晚摆上台面,不过是提前几日风波。”
他望着苏随眼底浓重的不安,语声温柔却笃定。
“你只需安心养伤,外头所有风雨,我来挡。”
苏随静静看着他温润却坚韧的眉眼,心底酸涩又温热。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轻而郑重。
“我不想成为你的破绽。”
裴知遥望着他认真倔强的模样,心头一震,随即轻轻叹息,俯身靠近半寸,字字真诚落地。
“你从来不是破绽。”
“苏随,你是我唯一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