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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尘扰未歇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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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书房内晨光融融,残存的烛火燃到尽头,灯芯轻轻噼啪一响。
苏随坐在椅上,身上纱布层层缠绕,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边雕花。
这一句叮嘱,裴知遥已经说过许多次。
从前听来,总像是上位者爱惜一件有用器物,告诫利刃不可轻易折损。可经历昨夜通宵等候,廊下那一盏长明灯火历历在目,同样的字句落到耳中,意味早已全然不同。
他心里清楚,朝堂争斗漩涡滔天,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取舍。可望着裴知遥眼底真切的忧色,他不愿再说出那些淡漠冰冷的推脱之词。
许久,苏随缓缓点头,声音尚带着身体未复原的虚弱。
“我会尽量保全自己。”
没有满口虚妄的许诺,只留一份实实在在的应允。
裴知遥听得明白,知道身处棋局之中,无法做到万无一失,能得他这一句,已然难得。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指尖极轻地掠过苏随鬓边凌乱的碎发,一夜山林奔逃,发丝沾满尘土与草屑。
“府内安静,你就在书房内侧的耳房歇息。不必回偏院,若是伤口夜里疼醒,传唤一声,我就在外间。”
耳房与书房一墙之隔,铺着柔软棉褥,常备热水伤药。
苏随微微一怔。
按照府中规矩,他身为暗中供驱使的人,理应独居偏僻偏院,不该靠近主书房。这般安置,早已逾越主仆之间该有的界限。他本能想要推辞,抬眼撞上裴知遥不容置喙的目光,到了唇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多谢殿下。”
裴知遥伸手搀扶他起身。苏随稍稍用力,腰侧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刺痛,身形一晃,下意识往旁边倾了半寸。裴知遥立刻牢牢托住他的胳膊,不敢用力按压伤处。
“慢些。”
一步一步穿过书房屏风,走入内侧耳房。屋内光线柔和,熏香清淡,没有浓烈药味。被褥叠放齐整,桌上置着一壶温热的清水。裴知遥扶着他缓缓坐到床沿。
“躺下休息。膳食我会吩咐人悄悄送过来,不让旁人打扰。密函一事还需细细筹划,我在外间处置公务。”
苏随坐下之后,只觉得一阵阵昏沉往上涌,失血带来的倦意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却没有立刻卧倒,抬眸看向裴知遥。
“二皇子丢了密函,绝不会善罢甘休。”
昨夜伏击失败,关键证据被截走,以二皇子的心性,很快便会大肆追查,顺着踪迹往下挖掘,难保不会疑心七皇子府。
裴知遥神色微微敛了几分,重新覆上谋臣的冷静。
“我心中有数。方才已经传令下去,封锁昨夜山道相关消息。今日会安排可靠人手,去查对方后续动向。只是二皇子生性多疑狠戾,就算没有实证,也会将目光投向我这里。接下来一段时日,京城之内风波不会平静。”
苏随指尖攥住被褥边缘,眉头轻轻蹙起。
“若是他派人来府中探查,看见我身上伤势……”
昨夜交战,死士之中不乏二皇子的心腹,见过他的身形招式。一旦有人潜入府内窥探,看见他新添的刀伤,很容易串联起山道截密一事。
裴知遥淡淡开口:“耳房寻常下人不得擅入。今日起,你暂且不要踏出这一方院落。对外只称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府中守卫我会再加两层,内外把守,不会叫外人窥探。”
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替他安排妥当。
苏随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心底百感交集。他见过朝堂之上尔虞我诈,见过落难之时人情凉薄,父兄蒙冤之后,世态炎凉尽数尝遍。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该永坠暗夜,在仇恨里面往复挣扎。却未曾料到,会有一人,一边周旋于刀光权谋,一边处处顾念他的安危。
“殿下诸事繁杂,不必处处为我分心。”苏随低声说道。
裴知遥站在床前,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润不改。
“分内国事固然要紧,可于我,你的安危同样不能轻忽。”
简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重重撞在苏随心上。
他不再多言,缓缓向后倚靠,小心避开腰侧伤口,慢慢躺倒在被褥之间。纱布束缚之下,身体不敢舒展,只能维持一个拘谨的姿势。倦意汹涌而来,可脑海之中纷乱万千,一时之间竟难以入眠。
裴知遥替他拉过薄被,盖到肩头,伸手将帐帘轻轻放落,隔开一部分光亮。
“安心睡,有任何动静,我都听得到。”
说完,他才转身,缓步走出耳房,屏风落下,将一室安静留给卧床休养的人。
回到书房案前,裴知遥重新拿起那一份密函,指尖抚过信纸上面凌厉字迹,眸色沉沉。
这份密函是扳倒二皇子最锋利的凭据,却也如同一块烫手烙铁。
不能仓促呈送到御前。二皇子在朝中盘根错节,党羽众多,若是时机不对贸然发难,反而会被对方反咬一口,扣下构陷宗亲的罪名。必须搜集更多旁证,串联其余线索,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铺开素白纸卷,执笔落下,一条条罗列后续部署。府中暗线、朝中可以联络的朝臣、边境传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在笔下铺展开来。
王府之外,京城暗流已然涌动。
山道惨败的消息,在破晓时分送入二皇子府邸。
华丽奢华的内堂之中,瓷器被狠狠掼在地面,碎裂声响刺耳,碎片四散飞溅。
二皇子一身锦袍,面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废物!一群没用的死士!布下天罗地网,居然还能叫人把密函夺走!”
跪在地面的黑衣头领脊背伏得极低,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地砖,身上还带着山林厮杀留下的尘土血痕。
“属下有罪。来人身法诡谲,拼死搏命,借陡坡脱身,黑夜密林之中搜寻整夜,不见踪迹。对方将锦盒牢牢护在怀中,我们未能夺回。”
“看清来人样貌没有?”二皇子的声音阴冷刺骨,眼底满是暴戾。
头领微微摇头:“夜色太深,面罩遮挡面容。招式路数十分特别,不像朝堂任何世家供养的死士。此人出手狠绝,善于隐匿,应当是私下培养的顶尖暗刃。”
二皇子在堂中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发白。
能够有这般胆识身手,敢于半路劫夺关乎边境盟约的密信,京城之内,最有动机的,便是与自己储位相争的七皇子裴知遥。
只是裴知遥平日示人以温文谦和,行事滴水不漏,府中表面之上并无赫赫有名的刺客护卫。没有亲眼看见面容,没有半分实物证据,纵然心中百般怀疑,也不能直接上门寻衅搜府。
贸然闯七皇子府邸,便是授人以柄。
二皇子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算计。
“信丢了,盟约之事随时可能败露。不能坐以待毙。”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属下,语声压得极低。
“分出一部分人手,不要张扬。散在七皇子府周边,日夜监视出入之人。但凡发现身上带有新添刀伤、形迹可疑者,立刻回报。另外,派人去联络朝中亲信官员,想办法抢先一步,罗织罪名,参裴知遥私蓄死士。不必讲究实证,先搅乱这一潭浑水。只要他深陷非议,就算握有密函,也难以在父皇面前站稳脚跟。”
“属下领命。”黑衣头领叩首领令,躬身缓缓退下。
厅堂只剩二皇子一人,窗外天光明明亮亮,他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裴知遥,你竟敢横插一手夺我的筹码。
这场储位博弈,自此,便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王府书房之内,裴知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风声掠过院墙,隐约带来市井之中不易察觉的躁动。多年周旋朝堂练就的直觉,让他敏锐察觉到,一张无形大网,正缓缓朝着王府笼罩而来。
屏风另一侧的耳房里,苏随浅浅睡着。睡得并不安稳,眉间始终蹙着,梦里重回昨夜刀箭齐飞的山道,身体时不时会无意识轻轻瑟缩一下。腰侧伤口阵阵灼痛,反反复复拉扯神经。
朦胧之间,他似乎听见外间书房,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知道那个人就在一墙之外,紧绷的心神,才能稍稍安定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响,是府内心腹侍从,隔着门扇低声禀报。
“殿下,城外传来消息,二皇子府大批黑衣护卫悄然出动,分赴各个街口,其中一队,已经绕到咱们王府后街。”
裴知遥笔尖骤然停住,墨汁在白纸晕开小小的一点黑斑。
他缓缓搁下狼毫,抬眼望向隔开耳房的雕花屏风,眸色凝重。
“来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