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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林截密 夜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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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林而过,刮得枝叶簌簌乱响,将苏随极低的自语吞入茫茫山壑。
他伏在高耸的青石后方,身躯紧贴冰凉石面,呼吸压至极轻,整个人彻底融进山林暗影里。眼底早已褪去所有私人心绪,只剩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下方山道间,二皇子的信使队伍稳步前行。十二名黑衣死士分列前后左右,站位规整森严,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府兵可比。他们目光寸寸扫过两侧密林,手中长刀半出鞘,寒光隐在夜色里,戒备几乎拉到极致。
更致命的是山道两旁的暗弩。
枝叶掩映间,至少三处弩机固定在树干夹缝,弓弦紧绷,箭头泛着乌沉冷光,分明喂过麻药,一旦中招,无需重伤,便能瞬间锁人行动力。
对方根本不是单纯护送密函。
是借信使为饵,布下死局,专截暗处来人。
想来二皇子早已猜到裴知遥会派人拦信,早早在此设下埋伏,就等着暗处之人贸然强攻,落得身死被俘的下场。
若是从前的苏随,只执任务、不顾自身,或许真会仗着身手凌厉直接俯冲硬闯。
可今夜,裴知遥反复叮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浮现。
那句「不必执着于任务,立刻抽身折返」,从来不是客套体恤,是真心怕他折损于此。
苏随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刃刀柄,心底权衡利弊。
硬闯必死,僵持无用,唯有借力破局。
他沉住气息,目光顺着山道走势往前方眺望。百米开外,山道陡然急弯,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幽陡坡,林木浓密遮挡视线,是整条路唯一的视野死角,也是绝佳破局之地。
苏随不再犹豫,身形一掠,贴着山壁阴影飞速前移。脚步落于碎石腐叶之上,轻得没有半分声响,数年暗夜潜行的功底展露无遗。他绕至弯道死角高处,稳稳蛰伏下来,静静等候车队入套。
不多时,车轮轱辘声、马蹄踏石声愈发清晰。
整支队伍缓缓驶入弯道。
视野受限,护卫的警惕范围瞬间收缩,两侧暗弩的射击角度也被山壁遮挡大半,恰好出现一处短暂的盲区。
就是此刻。
苏随眸光一凛,身形骤然从高石跃下!
风声破空,人影疾落,快得只剩一道漆黑残影。
山道最外侧两名护卫最先察觉异动,厉声喝斥,拔刀回身:“谁!”
话音未落,短刃寒光乍闪。
苏随不恋战、不厮杀,招式尽数利落狠绝,专挑破绽制敌。手腕翻转间,刀刃精准擦过二人腕间经脉,剧痛瞬间窜遍四肢。两名护卫手中长刀脱手落地,还未及呼救,便被苏随手肘重重击在后颈,闷哼一声双双晕厥倒地。
变故突生,队伍瞬间大乱。
剩余十名死士反应极快,迅速合围扑来,刀光交错,层层封堵他的去路。
“截住他!取性命!”
冰冷厉喝响彻山林。
苏随以一敌十,身形辗转腾挪于刀光缝隙之间。短刃贴身游走,招招避重就轻,不求伤敌,只求破围。他谨记裴知遥叮嘱——不恋战、不硬拼,目标唯有密函。
可二皇子的死士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步步紧逼,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刀锋劈砍之间,避无可避的一记横斩,狠狠扫过他的侧腰。
布料撕裂,皮肉绽开,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剧痛袭来的刹那,苏随身形微晃,喉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牙忍住,半分破绽未露。
他不能倒下。
他若是折在这里,密函落入边境,朝堂局势彻底倾覆,裴知遥数年隐忍布局尽数作废。
更有私心一念,悄然缠在心间——
他答应过那人,会平安回去。
趁着众人合围的空档,苏随骤然俯身,避开头顶劈落的长刀,身形如箭,直扑正中马车车厢!
车厢内的信使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死死抱紧怀中锦盒,瑟瑟后退。
苏随抬手,短刃抵住对方咽喉,声线冷得像山间寒风。
“交出来。”
信使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反抗,颤抖着将装着密函的锦盒递出。
苏随一把夺过锦盒,指尖快速扣紧收好,绝不拖延半分。
任务已成,即刻脱身。
他反手一掌击晕信使,旋身转身欲退。可身后死士已然追至身后,数柄长刀同时劈来,封死所有退路,山道前后尽数被堵死。
暗处沉寂的弩机也终于启动!
簌簌破空声骤响,数支暗箭从林间射出,直锁他周身要害!
前后夹击,刀箭合围,绝境一瞬成型。
换作旁人,早已无路可逃。
苏随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极致冷静。他看清箭势,脚下旋身,借着车身格挡箭雨,同时借力纵身一跃,直接翻身滚落侧边陡坡!
陡坡乱石丛生,草木荆棘遍布。
身体急速下坠的瞬间,尖锐石片、荆棘枝条密密麻麻刮过全身,皮肉被狠狠划破,满身血痕淋漓。剧痛层层叠加,几乎要碾碎人的意识。
他死死抱紧怀中锦盒,将密函护在胸口,任凭脊背、四肢被乱石划伤,分毫不敢松手。
不知滚落多少丈,身体重重撞在一棵粗壮树干上,骤然停住。
“噗——”
一口腥甜鲜血终于压制不住,脱口而出。
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骨骼像是散架一般,剧痛钻心。侧腰的刀伤彻底撕裂,血水汩汩外涌,浸透大半衣衫。
山道上方,传来死士追来的脚步声、搜捕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苏随咬着牙,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强行撑着残破的身躯,扶着树干缓缓起身。
他不能被抓,不能暴露,不能让裴知遥因他陷入险境。
他挣扎着隐入密林最深处,借着浓密夜色与草木遮掩,蜷缩身子,屏住所有气息,死死藏匿身形。
追兵的脚步声在陡坡上方来回穿梭,呵斥搜捕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肯定滚落坡下了!分头搜!”
“主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杂乱的脚步声来回扫荡,数次逼近他藏身的树丛,近得只差一步便能发现。
苏随手握短刃,全身紧绷,伤口剧痛不断蚕食他的体力,视线一次次模糊,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与警惕。
他撑着残破身躯,在无尽黑暗与追杀之中,死死守住怀中那一方锦盒。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夜风渐冷,夜色愈发深沉。
上方的搜捕声渐渐远去,追兵已然顺着山道往前搜寻,暂时撤离这片区域。
山林终于重归死寂。
苏随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浑身力气彻底抽空,直直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腐叶之上。
满身伤痕,剧痛彻骨。
可他低头看着怀中完好无损的锦盒,漆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
任务成了。
没有辜负裴知遥的嘱托,没有打乱他的布局。
只是这身伤势,怕是撑不住快速返程。
夜风刺骨,吹得浑身伤口愈发寒凉。他抬手,无力地按住侧腰流血不止的伤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府书房那人温润沉敛的眉眼。
从前执行任务,重伤濒死,他从不会挂念任何人、任何事,只想着完成使命、苟活保命。
可今夜,心底翻涌最多的,是愧疚。
他又一次满身是伤。
又一次,要让那个人悬心担忧。
苏随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血迹,喉间微涩,低声轻喃。
“……我会回去的。”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夜深人寂。
整座王府灯火渐熄,唯独书房的灯火,从黄昏亮至深夜,迟迟未灭。
裴知遥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卷卷宗,目光却久久落于窗外出神,笔下墨迹凝滞,半点未曾落下。
案头茶水早已凉透,夜风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深夜的寒凉,却凉不透他心底悬着的焦灼。
时辰早已过了预估的返程时间。
山道凶险、埋伏重重,他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即便再三叮嘱,心底依旧无一刻安稳。
他阅尽人心、算尽权谋,可唯独苏随的安危,从来算不准、放不下。
这些时日苏随的细微软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那人慢慢愿意信他、慢慢不再冰冷疏离,一点点卸下心防,是来之不易的松动。
他不敢想,若是这一次,人回不来了。
窗外月色凄清,树影摇曳,四下寂静得令人心慌。
管家数次远远观望,见书房灯火不眠,不敢上前打扰,只暗自忧心殿下今夜心绪不宁。
裴知遥静坐良久,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暗沉与担忧。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执念。
“苏随,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