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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隙生温   裴知遥 ...

  •   裴知遥的话音落在安静的书房之内,声音不高,却沉甸甸撞在苏随的心口。晨光透过窗纱漫进来,落在书案堆叠的卷宗之上,墨香缓缓流转。

      苏随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

      信任二字,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奢侈。苏家满门覆灭,便是源于轻信同僚的伪善言辞;暗狱里面对轮番的利诱哄骗,无数次假意许诺相助,转头便是更深的酷刑折磨。漫长岁月里,信任早已是被鲜血碾碎的东西。

      可眼前之人,和那些虚伪的权贵并不相同。

      他亲眼见过裴知遥在朝堂之上步步如履薄冰,见过他深夜独坐书房,独自扛下万千风波;见过他明明手握筹码,却不愿肆意驱使自己以命相搏;更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时日里,裴知遥一直悄悄留存苏家旧案的线索,没有将这件事当做笼络自己的空话。

      过往他总是下意识将一切归于权谋算计,筑起高墙自我保护。直到此刻层层回想,那道坚冰才有了真正松动的痕迹。

      苏随沉默许久,胸腔心绪翻涌纷乱,没有轻易许下空洞的诺言。受过太重的伤,他做不到顷刻之间全然敞开心扉。

      “属下愿意试着去信。”他语声低沉克制,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戒备,却不再是全然封闭的抗拒,“只是积年伤痛刻入骨血,很难一朝尽数消解,还望殿下谅解。”

      这是他所能迈出最大的一步。带着过往苦难赋予的谨慎,缓慢交出一丝心意。

      裴知遥闻言,眉宇间浮起浅浅的释然。他从未奢望苏随可以一瞬间放下所有防备。伤痕不是朝夕形成,自然也不可能朝夕消融。强求而来的信赖本就毫无意义。

      “我明白。”裴知遥微微点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铺开的密报,“我不会逼你。我们慢慢来。”

      说罢,他指尖抚过纸面潦草字迹,神色再度沉敛,回归眼下棘手的朝局。

      “二皇子掌控禁军之后,不光大肆清剿我朝外暗桩,私下还在联络地方武官。近日有一名信使,携带密函自京城出发,要奔赴北边边境。一旦这份盟约敲定,内外呼应,往后夺嫡之事便会更加棘手。”

      苏随凝神细听。

      “信使行走官道,沿途都有禁军护卫护送。明抢绝无可能。”裴知遥抬眼看向苏随,“唯有一处山道小路,是信使赶路的近路。那里山林茂密,岗哨排布稀疏,是唯一可以动手截下密函的地方。”

      苏随微微颔首:“我前去山道拦截。”

      换做从前,他只会干脆领命,二话不说便准备动身奔赴险境。而今日,他稍稍停顿片刻,主动开口询问其中细节。

      “信使随行护卫一共多少人,山道周边,是否埋伏了后手陷阱?”

      细微的转变藏在言语之间。从前他只把自己当做一件不计损耗的兵刃,只管执行命令,很少追问全盘局势;如今心底生出牵挂,他也下意识想要周全谋划,不想自己重伤,徒留裴知遥忧心。

      裴知遥敏锐捕捉到这份细微的变化,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细细将探查得来的情报尽数告知。

      “护卫共计十二人,皆是二皇子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山道两侧看似荒芜,极有可能预先设下绊索与弓弩陷阱。万万不可恋战,你的目标只有密函。若是局势恶化,不必执着于任务,立刻抽身折返王府。”

      他反复叮嘱保全自身,字句恳切。

      苏随牢牢记下每一句交代。肩头旧伤才刚刚愈合不久,尚且残留隐痛,他心知这一趟依旧凶险重重。

      “属下谨记。”

      “此番路途遥远,山林夜寒。”裴知遥转身,从内柜取出一件加厚的玄色外袍,布料坚韧耐磨,内里铺着一层薄绒,适合山林夜行,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里面是疗伤解毒的药丸,贴身收好。”

      他将袍子与药瓶一并递到苏随手中。

      不是居高临下的赏赐,只是实实在在的惦念。

      苏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和裴知遥的指尖轻轻相触。温热短暂一碰,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苏随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他迅速垂眸,把外袍与药瓶牢牢抱在怀中。

      “多谢殿下。”

      “休整半个时辰再动身。”裴知遥缓缓道,“山道路途崎岖,不要消耗自身体力仓促上路。”

      苏随没有像从前一样,一味要强,直言自己无需休整。他轻轻应声应下这份关怀。

      “是。”

      他躬身告退,抱着衣物药瓶走出书房。

      回到后院的偏屋,房门合上。苏随把玄色外袍摊开,掌心抚过内里柔软的薄绒。药瓶握在手心,还留着方才裴知遥触碰过的余温。

      过往无数次执行任务,没有人会记挂山中夜寒,没有人会为他备好解毒丹药。暗狱之中受伤,只能咬牙硬扛;厮杀过后,只能独自处理满身伤痕。

      裴知遥一点一滴的付出,从前都被他固执的心思挡在心墙之外。如今高墙裂开缝隙,点滴暖意终于缓缓流淌进来。

      他没有沉溺心绪耽误行程。收敛心神,将药瓶仔细贴身藏好,换上这件玄色外袍,短刃牢牢系在腰间。

      半个时辰一过,苏随推开房门。

      庭院之中万籁俱静,只有几株老树随风簌簌晃动。他沿着僻静小路,走向王府后方的侧门。

      正要踏出侧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随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裴知遥竟然跟了过来,立在廊下,素色衣袂被晚风微微拂动。他本应当留守书房处置公文,却还是忍不住,专程过来再看一眼。

      暮色浸染他温润的眉眼,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山路之中,万事小心。”

      苏随站在门洞阴影之中,望着廊下之人。从前面对离别,他只会冷冰冰领命离去。这一瞬,漆黑的眼眸柔和少许。

      “殿下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他转身,身影迅速消融在城外沉沉暮色,向着远方的山道疾驰而去。

      裴知遥独自立在廊下,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盘旋。他久久望着苏随远去的方向,迟迟没有转身回房。

      京城之内暗流汹涌,山道危机四伏。纵使万般叮嘱,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大石。

      他运筹帷幄,可以算清朝堂百官的人心,算清各方势力的博弈,唯独苏随的安危,永远无法稳稳算计。

      书房成堆的卷宗还在等候批阅,无数朝堂纠葛亟待处置,可这一刻,他全然没有处理公务的心思。

      夜色越沉,遥遥山道,早已隔绝视线。

      裴知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

      “一定要平安归来。”

      山林深处,夜色浓稠如墨。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蔽天上月光。阵阵山风穿过林莽,卷起枯枝败叶,四处呼啸作响。

      苏随一路策马奔行,到了山道入口便弃下马匹。将战马拴在隐蔽树丛之中,自己孤身一人,踏着崎岖山石,悄无声息地钻入幽深山林。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脚下碎石滚动的轻响。他屏住呼吸,收敛全部气息,身形贴紧山壁阴影,缓慢向前穿行。

      沿途一路仔细观察地面痕迹。泥土之中,隐约可以看见车轮碾过的压痕,正是信使车队刚刚经过留下的印记。

      他顺着车辙痕迹往前潜行,心神高度紧绷,目光扫过山道两侧密林。裴知遥的提醒声声在耳畔回响。

      这里草木茂密,层层枝叶遮挡视线,暗处极有可能藏着弓弩陷阱。

      苏随步步谨慎,没有贸然冲到大路中央。他攀爬到山道高处的岩石后方,俯身向下观望。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轮滚动、马蹄踩踏山石的声响。

      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蜿蜒山道之上。马车居于队伍正中,十二名黑衣护卫分散四周,腰佩长刀,神色警惕锐利,视线不停扫视山林两侧。

      正如裴知遥所说,个个都是久经厮杀的死士。

      马车车厢之内,便是那份足以联动边境的密函。

      苏随伏在冰冷岩石之后,指尖缓缓按住腰间短刃。他冷静清点对方人数,扫视山道两旁密林,果不其然看见树丛之中,隐约露出弩机的轮廓。

      此处果真提前布下埋伏。若是直接冲下大路,瞬间便会迎来漫天箭雨。

      若是换做从前,一腔孤勇上头,或许便会不顾一切直接冲杀。

      而今,脑海之中浮现出裴知遥反复叮嘱的话语。

      不能硬拼,保全自身为先。

      苏随压下立刻出手的冲动,冷静思索破局之策。

      山风呼啸吹过树梢,吹动他身上玄色外袍的衣角。

      他望着下方缓缓行进的车队,在心底暗自权衡。

      “不能落入圈套。”他低声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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