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金路青云梯》李玉溪

39、五代十国：仓促立帝，大将叛逃

　　陈瑶琴被贬荒县的消息传开，新李唐朝堂里再无半点阻拦的声音。

　　原本满朝文武里，也就他一人敢顶着一众权臣的势头，直言疆土未稳，根基浅薄，劝李玄暂缓称王，蓄力蛰伏。

　　如今唯一，一个清醒的人被远远调出中枢，扔去边陲穷乡守一县薄土，剩下的文武百官，全是靠着攀附军阀，趋炎附势往上爬的人，没人会再提扫兴的话。

　　把持朝政的几大藩镇权臣彻底没了顾忌，当即拍板，按期举办称王大典，昭告天下新唐正统，定立朝纲、封赏百官。

　　这些人心思从来不是为国稳根基，全是私利。

　　乱世之中，名分最是值钱。

　　只要李玄正式称王建制，他们这些拥立首功之人，便能顺理成章晋封国公，大将军，名正言顺执掌军政大权，手里的兵权，政权彻底合法化，往后在新唐境内便是无人能制。

　　筹备大典的政令一道道下发都城内外，工部日夜赶工修筑祭坛，礼部连夜敲定礼仪规制，户部强行调拨各地粮草物资供大典使用。

　　短短一月之内，都城铺张奢靡，礼乐仪仗尽数齐备，一派开国盛世的虚假模样。

　　没人顾及外头的真实局势。

　　此时的新李唐，看似占了七八座州县，实则地盘狭小，四面漏风。

　　所有疆域都挤在中原腹地的夹缝里，东边西边，北边三面，各盘踞着一个成型的割据政权。

　　三方诸侯各自拥兵数万，占地数州，经营多年，根基远比仓促拼凑的新唐稳固。

　　先前这些邻国始终没有动手，不是忌惮新唐，只是彼此之间互相牵制，谁率先动兵，都会给另外两方可乘之机。

　　因此他们默许这片夹缝之地生出一个弱小的新唐，当作三方势力之间的缓冲空地，懒得耗费兵力吞并。

　　在邻国眼中，新唐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凑出来的临时摊子，傀儡皇帝加杂牌军阀，翻不起任何风浪。

　　可当新唐称王建号的檄文传遍中原，彻底打破了乱世平衡。

　　一纸昭告天下的建制文书，等于公然向所有割据势力宣告，新唐要接续盛唐正统，要逐鹿中原，瓜分天下。

　　原本还互相制衡的三方邻国，瞬间达成了默契。

　　不过旬日，三方使者互通往来，一拍即合，定下合纵盟约，暂且搁置彼此仇怨，联手出兵剿灭新唐。

　　谁都清楚，放任这个打着李唐正统招牌的政权坐大，日后必然成为心腹大患，不如趁其根基未牢，羽翼未丰，一举碾灭，永绝后患。

　　武德旧年的旧事早已湮灭在百年战火里，邻国文武，中原士族，没人认得陈瑶琴，没人知晓初唐过往，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个不自量力，仓促僭号的弱小新朝。

　　大典举办当日，都城锣鼓喧天，百官跪拜朝贺，李玄身着冠冕，登临祭坛，祭天告地，正式称王。

　　他坐在帝王宝座上，看着阶下俯首的文武，听着满朝称颂的礼乐，心里没有半分安稳，只剩空落落的不安。

　　他还记得陈瑶琴临走前的劝诫，切记勿急虚名，先固疆土，再谈王号。

　　可他手里无兵无权，全程被权臣裹挟，身不由己。

　　大典的喜庆气氛没能持续多久，不过三日，三道加急战报接连送入都城皇宫。

　　北境，西境，东境同时告急，三国联军合计四万兵马，分三路压境，直扑新唐所有边境州县。

　　消息传入朝堂，先前一片狂热的文武百官瞬间噤声，满朝哗然。

　　那些鼓吹称王立国，扬威天下的武将权臣，此刻脸上的意气风发尽数褪去，只剩慌乱。

　　他们平日里争权夺利，党同伐异最是在行，真等到大敌压境，尽数没了对策。

　　新唐的兵马本就是几大藩镇各自拼凑而成，没有统一的编制，没有统一的军令。

　　各路将帅平级并列，互不统属，平日里各自拥兵自重，互相提防，谁都不肯屈居人下。

　　外敌来犯，需要全军联动，相互驰援、死守防线，可这帮军阀心里想的全是保存自家实力。

　　北境最先开战，敌军猛攻边城，守将是其中一路藩镇的部将，兵力吃紧，连发三道求援文书，请求另外两路驻军出兵接应。

　　可东西两境的将帅全都按兵不动，各自观望，生怕出兵驰援损耗自己的兵力，白白便宜了旁人。

　　人人都想着坐视友军损耗，保存实力，最后结果就是全线崩盘。

　　北境边城孤立无援，仅仅坚守五日，便被联军攻破。

　　入城之后，敌军顺势推进，连下两座新唐辛苦打下的县城。

　　城池接连失守，战报一日数至，朝堂之上彻底乱作一团。

　　先前极力劝进、扬言出师必胜的武将，此刻互相推诿罪责，你说他观望不救，他说他调度不力，朝堂之上日日争吵，毫无章法。

　　文官更是束手无策，只会接连上奏，请皇帝下旨严令诸将死战。

　　可所有人都清楚，李玄只是个傀儡，他的圣旨，在拥兵自重的军阀眼里，毫无分量。

　　局势崩坏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短短半月时间，新唐先前半年浴血征伐、辛苦拿下的边境六县，尽数沦陷。

　　辛苦拓出的疆土一朝散尽，兵马折损过半，原本就狭小的疆域，直接收缩回都城周边百里之地，彻底沦为困守孤城的局面。

　　外患未平，内乱紧随而至，也就是压垮新唐的第二记致命重击，镇北大帅拥兵自立。

　　新唐战力最强、兵力最盛的，便是镇北藩镇主帅萧衍。

　　此人是草莽出身，乱世起兵，杀伐狠厉，手里握着新唐唯一，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兵马。

　　当初拥立李玄，他出力最多，兵权也最重。

　　他从一开始就从未真心臣服过这个傀儡帝王，不过是借着李唐宗室的招牌，给自己的起兵之名正名，暂借大义收拢人心。

　　先前战事顺遂，占地扩土之时，他还能隐忍蛰伏，借着新唐的名头壮大自身。

　　如今三国联军压境，朝堂诸将离心离德、互相拆台，朝廷腐朽无力、调度瘫痪，他彻底看清了新唐的底子，也看清了自立的时机。

　　北境全线溃败之后，朝廷下旨，令萧衍率领精锐主力北上御敌，收复失地，抵挡联军锋芒。

　　萧衍领了圣旨，带两万精锐兵马北上，可大军抵达北境前线之后，直接就地安营扎寨，止步不前。

　　不管朝廷连发几道催战圣旨，不管前线残兵如何求援，萧衍一概置之不理，既不主动迎敌，也不撤军回援都城，死死占据新唐北部残存的所有土地，按兵不动。

　　三日之后，萧衍直接当众撕破伪装，于北境军前自立为平北王，宣告脱离新唐辖制，割据北境三城之地，自成一国，独立军政、独立赋税，不再听从新唐朝廷的任何调遣。

　　消息传回都城，满朝文武彻底死寂。

　　萧衍带走的是新唐半数精锐、全部主力战力。

　　他这一叛，直接抽空了新唐所有的军事根基。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边防，彻底宣告瓦解，都城彻底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再无屏障可守。

　　此刻的新李唐，已经落到无兵可用、无将可战、无险可守的绝境。

　　朝堂局势彻底失控，剩下的几派权臣彻底撕破脸皮，不再伪装和睦，各自打起了算盘。

　　有人主张放弃外围，死守都城，征集全城青壮登城守备，与敌军死战到底。

　　有人主张弃城南迁，放弃都城，逃往南部残存的小县，再图后计。

　　还有人暗中私通邻国，打算挟持李玄作为筹码，投降求和，换取自身富贵。

　　各派势力为了自身退路，暗中拉拢人手，培植党羽，城内暗流汹涌，刺杀、告密，派系私斗日日发生，都城之内人心惶惶，百姓人人自危。

　　皇宫之中，李玄独坐御座，看着下方吵作一团，丑态毕露的文武百官，满心无力。

　　他终于彻底明白陈瑶琴当初那句

　　“根基未固，虚名误国”

　　是什么意思。

　　若是当初肯听劝，暂缓称王，踏实吞并周边小势，稳固州县，整合兵马，积攒实力，何至于如今一朝崩盘、内外皆乱？

　　可世上从无后悔药。

　　当初那个唯一看清局势，敢说真话、能办实事的人，已经被他们这群权臣忌惮排挤，远远贬去了千里之外的贫瘠小县。

　　如今大祸临头，满朝文武数百人，竟无一人能拿出可行的救国之策，无一人能稳住混乱局势。

　　朝堂纷争不休，外敌步步紧逼，大将叛离割据，新李唐的国运，在仓促称王的虚名里，短短一月之内，彻底走向崩塌。

　　遥远的边陲穷县之内，陈瑶琴依旧安稳处置县中庶务。

　　他偶尔夜里受寒，会阵阵咳嗽，偶尔咳出血丝，也只是稍作调息，照常理事。外界都城大乱、边境沦陷、大将自立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县中，本地官吏百姓人心浮动，人人惶恐乱世兵祸将至。

　　陈瑶琴听闻所有消息，神色始终平淡，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就看清了新唐虚浮的底子，也早就料到急于僭号、贪慕虚名的结局。

　　乱世之中，从来都是实力定江山。

　　没有稳固的地盘，没有齐心的兵马，没有充盈的府库，单凭一个借来的宗室名号、一场虚假的开国大典，根本撑不起一个王朝。

　　都城的闹剧、朝堂的内斗、边境的惨败，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必然。

　　他不惋惜，不感慨，只是守着眼前一方穷县，安抚流民，整顿吏治，清剿盗匪，在天下大乱的洪流里，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稳，静静看着这座仓促建立，仓促崩塌的李唐江山，一步步走向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