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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军北征 朝堂定案, ...

  •   又过了一个时辰,大理寺丞段惟清带着两个侍从来恭恭敬敬地接走了姒阳,未行枷锁镣铐之压,移步至议事殿前候驾。月色渐暗,未点长明灯的宫中石板路,透不出一丝光亮,他们就靠着一盏宫灯指引方向。等了片刻,文谨、文熠及蒋鹊山等相关之人悉数到齐。谁也没有注意到文熠与姒阳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移开。
      议事殿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言川从高处走下,几人皆向他行礼,饶是太子也须给他几分薄面,言川却从不恃宠而骄,与那些宦官弄臣截然不同,他亦是逐个回礼,然后低眉垂眼为他们引路:“太子殿下,祺王殿下,姒大人,蒋大人,段大人,皇上已在殿中,正请几位进呢。”
      文谨没有动,摊袖侧了侧身疑惑道:“只有我们几人吗?”
      言川拱手行礼回道:“回太子殿下,皇上的意思,此事还是不宜外扬,待今日定夺个结果,来日张榜公告即可。”
      文谨听着,将摊开的手又转回来,终是迈开了步子:“父皇自是有他的考量,如此也好。”
      言川笑笑应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不在朝堂之上公开审理,此事对姒阳实则有益,至少可免去那些已经被太子拉拢去的朝臣的聒噪之声。文熠素来不喜舌战群儒,即便占理,也不屑与人做口舌之争。
      几人一同进入大殿,异口同声向景帝请了安,而后便都沉默着立于堂下。
      景帝端坐于案后,扫视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姒阳脖颈上一处衣物遮掩不住的伤痕上,缓缓开口:“朕让你们查的事,查得如何了。人,找到了?”
      蒋鹊山见文谨低下了头,于是很快站出来回禀道:“回皇上,人找到了,是太子殿下带队在城郊破庙里发现了的风鸣,只是……”
      “只是?”景帝声音低了几度,“只是什么?”
      蒋鹊山把头低得更深,抬起双手行礼又道:“只是风鸣身受重伤,找到他时已然无力回天,几个时辰前刚刚咽气了。”
      景帝皱着眉头沉声问:“人死了?”
      蒋鹊山忙解释道:“回皇上,臣这里有一份风鸣临死前签字画押的口供。人虽然没了,但他曾亲口承认他去繁花都是受人指使,而这背后之人,”蒋鹊山说着看向姒阳,“姒大人,正是您呢。”
      姒阳抬眼看了看蒋鹊山,也不急也不恼,只是微扬嘴角轻笑了一声,也没有说话。同样没有反应的还有文熠,仿佛刚刚的指控说的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蒋鹊山见他们这个样子,心下虽疑惑但却无甚头绪,他又继续说道:“皇上,看来姒大人没什么异议,这是默认了。”
      “那倒也不是。”姒阳突然打断道,他本不想开口,但见景帝面色铁青,略一斟酌,还是开了口,“皇上,还请允臣问蒋大人几个问题。”
      景帝抬手拂袖,中气十足地应了句:“允。”
      姒阳谢过后转向蒋鹊山:“依蒋大人所言,是姒某让风鸣多次夜探繁花,亦是姒某杀人灭口咯?”
      蒋鹊山点头:“正是,这口供有相应记录,姒大人可要一看?”
      姒阳笑了笑摇头:“先不说这份口供来历是否合规,且说最根本的一点,姒某便没想明白,动机何在?姒某为何要这么做?”
      蒋鹊山冷哼一声:“姒大人身居高位,欲掩盖你和花魁未央的私情,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姒阳不屑嗤笑:“蒋大人想象力如此之好,做个右副都御史真是屈才。城西瓦舍有一家算一家,所有的说书先生加起来见了你都得没饭吃。”
      “你!”蒋鹊山有些生气,想反驳的话刚要说出口,又被姒阳给怼得咽了回去。
      “证据呢?”姒阳最厌烦别人拿男女之事做文章,此刻他的周身仿佛燃起了一股无形的火,“你说我与花魁有私,证据呢?”
      蒋鹊山拿不出什么更有力的证据,只能又把话说回来:“你的家奴受你指使多次夜探繁花还不算证据吗?”
      “如今都察院查案这般草率,连人都没带来,就拿一纸不知从何而来的所谓口供,就可以肆意栽赃诬陷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鹊山又说,“这伪造口供可是再容易不过了。”
      “人都死了我如何给你带来。”蒋鹊山拂袖转身,不再看姒阳。
      姒阳又笑:“人是如何死的姒某也想问上一问,不若蒋大人将遗体抬上这大殿,再请一名仵作来,我们一起看一看。”
      “荒唐!”蒋鹊山气得回头直瞪姒阳,“这大殿之上岂容姒大人如此胡来,皇上怎能见此污秽!”
      “是你不敢吧。”姒阳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还是说蒋大人背后也有什么需要隐藏的……”
      “欲加之罪……”蒋鹊山话未说完。
      姒阳拱手向景帝行礼,接过蒋鹊山的话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如此伪证,臣认为没有任何价值,臣亦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姒阳!”蒋鹊山气急,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文谨的一声轻咳震住,没再说话。
      景帝右手扶案,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案面,目光扫过几人,半晌,他问:“太子,老四,你们以为如何。”
      文谨和文熠对视一眼,相互推让,最终依礼还是文谨先开了口:“回父皇,儿臣以为蒋大人和姒大人各抒己见,好像,都没什么问题,也许,此案还需再进一步彻查,才能归还两位大人一个清白。”
      文熠也拱手行礼附和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儿臣亦觉尚有多重疑点,还需彻查。”
      “好,朕便将此事交给你们二人了。”景帝挥袖负手站了起来,“至于姒阳和蒋鹊山……”
      姒阳和蒋鹊山闻声纷纷低下了头躬身行礼,等候发落。
      “姒阳言行无状殿前失仪,朕本欲将你撤职禁足。然数月来鞑靼几度侵略北部边城,百姓不堪其扰。念姒氏三代忠良,朕现命你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饷,领两万德胜军前去平乱,三日内出发,你就戴罪立功吧。”景帝走到姒阳身边,自上而下看了文熠和姒阳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蒋鹊山御前失仪,渎职不查,动用私刑,着即降为从七品,调南京礼部用,无诏不得回京。”
      蒋鹊山万没料到自己也在其中,报应竟来得这般快,他呆愣在原地,有些迷茫地看向文谨。文谨竟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想必正万分后悔当初看走了眼,用了此人。文熠将这些细微末节都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景帝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议事殿,只唤了一声言川,便渐渐隐入漆黑的深夜里。
      “天将破晓,该准备早朝了,老奴先行告退。”言川毕恭毕敬地行完礼,碎步朝景帝离开的方向走去。
      言川离开后,文谨看了文熠一眼,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文熠强压住笑意,与段惟清点了点头示意,而后招呼上姒阳一起离开了议事殿。只剩下蒋鹊山颓废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姒水回到将军府时,夜已很深,这一夜去过乱葬岗、摸过死尸、闯过大理寺狱竟还能全身而返,她自己也是后知后觉地恍惚了起来。人往往如此,凭着一腔孤勇、一股热血只顾拼命时,仿佛所向披靡;待站上高处回望,方知自己竟真做下了了不得的事。
      为了掩盖行踪,她还是从东园高墙翻入,落地时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又不争气地红了眼。她不禁想到上次也是在这里被姒阳撞见,尽管生气,他也还是为她着想,命人扫尽了积雪。如今此处日日有人清理,却没了那聒噪却亲切的说教声。
      她停留了一会儿,还是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屋中和自己走时留下的灯盏模样一致,唯有蜡烛燃过半,光影已变。她褪下夜行的衣衫搭在屏风上,走到屏风后想要净手,但看着空空的盆和放置在一侧的葫芦瓢,她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烛盏转身推开门走到院中。化雪的时候天气要比平日更冷一些,呼吸之中氤氲的雾气飘散在眼前,一瞬就不见了。好在她的院中还有一个铺了乱石的池塘,天虽冷,但时常有人灌水除冰,借着烛火摇曳的光,能微微看清池塘里的一汪清水,还有水中倒影的人。她蹲下身伸手轻抚水面,刺骨但未上冻,就着池中水,她洗净了双手的血污。

      姒水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天际泛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艰难地坐起来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然后赶去开门。
      白鹤藏不住一点心思,她行了个礼,未等进屋就开始边走边小声报:“小姐,不好了,公子他……被皇上罚去领兵打仗了。”
      姒水怔住,但很快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
      白鹤着急道:“我听井瑟说,皇上命公子领兵北上平边城之乱,许公子三日整装。”
      “井瑟呢?”姒水问。
      “井瑟在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白鹤应下,转身小跑去门口唤井瑟。
      “小姐。”井瑟目不斜视,低着头恭敬行礼。
      “免了。”姒水摆摆手,“你是怎么知道兄长要北上的?”
      “小的守在宫门外想默默陪着公子回大理寺狱,不料却看到一位大人带着公子往相反方向去了,小的不放心跟上去,没想到竟是去了校场,甫一到,就听到宣读圣旨……”
      “可还记得圣旨是如何说的?”
      井瑟皱起眉回忆半晌开口道:“仿佛是这样——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特命尔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统帅诸军,克期北伐,犁庭扫穴,以靖边氛。钦此!”
      “小姐……”白鹤听完担忧道,“公子这……是被发配出去了吗?小的听说那总督都是在外头的差使,公子是不是回不了京城了?漠北苦寒,打仗更是万险千难……公子不怎么会武功,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白鹤如此说着,她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一旁井瑟的心疼更是要溢出眼眶。
      姒水沉默不语。一方面,兄长官爵仍在并未被废黜,此时调兵遣将为兄长所用,说明皇上还信任兄长,情况并没有特别不乐观。另一方面,鞑靼是游牧民族,粮食土地匮乏,长期侵犯我北部边境虽大多都是为了抢掠粮财,但兵戎相见,烧杀掳掠,伤人性命亦是常事,长此以往百姓们不堪其扰。北境的将士们保卫边境百姓,可也只是旷日持久的抵御外敌不至被攻占城池,始终无法彻底击退野心勃勃的鞑靼。兄长此去便是为了永绝后患,那必定免不了恶战,胜负难料,若是耗上个三五载,劳师糜饷,怕是难免君恩日渐疏,更甚者革职问罪,下狱论处也不是没可能。喜忧参半,前路如履薄冰,若胜还好,若败了……
      井瑟见姒水不说话有些着急:“小姐,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三日整装,可准归家?”姒水定了定心神。
      井瑟摇头:“不准归家,小的回来的时候公子已经在校场点兵了。”
      “让井笙挑选府中精卫五成送入校场,暗卫五成随军保护兄长。”姒水沉声下令,她望着井瑟又说,“你和井笙一人作长随跟兄长一起走,至于谁去,你们自行决定吧。”
      姒水说完穿好鞋,衣裳都没来得及披便匆匆冲出门往姒阳的院子小跑去,边跑边对白鹤吩咐道:“让小厨房多备些能久放的吃食,明日做好便是。”她一溜烟跑了出去,井瑟和白鹤也都打起精神分头行动起来。
      她推开姒阳的房门,径直奔向衣柜,捡出了几套衣裳扔在卧榻上。又站定在角落里一个满是灰尘的带锁的箱子前,她拔下头上的细钗,三两下便撬开了锁,打开箱子的瞬间灰尘颗粒跳动在光影里惹得她不禁捂住口鼻轻咳了两下。箱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她一件一件拿起来端详,又放到一边,直到在最底部找到那把嵌了一颗蓝宝石的匕首。她从衣袖中拿出自己的那把红宝石匕首,将这两把匕首放在一起看了半晌,然后将姒阳的那个扔在了卧榻上。重新锁好箱子,她把衣裳和匕首裹进一个包袱里,又顺手拿上了门口架子上放置的长虹剑,这才关上门往回走。
      回到自己房中,姒水拿出了压箱底的刺绣,满心期待想着给姒阳绣个香囊的花样,她捏着那根针,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拜天,然后坚定地落下第一针……
      一个时辰后,白鹤端着餐食进来,看姒水全神贯注甚至都没听到敲门声的样子,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看,然后笑着把疑问全都咽进了肚子,一边布膳一边说道:“小姐,先吃饭吧。”
      寒冬腊月,姒水的额头竟冒出了点点汗珠,她抬头看见白鹤,抬手蹭了一下额头后招呼她过来:“白鹤,你来,看看我绣的怎么样?”
      白鹤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打击她的自尊心,只好转移话题:“饭菜一路端过来都要凉了,小姐先吃饭吧。”
      姒水拿起绣好的花样举在空中,歪着脑袋从好几个不同的角度看了又看,然后小声嘟囔:“不好看啊……”
      白鹤连忙摆手:“不是的小姐,还是挺活灵活现的,这蜘蛛的小脚错落有致,挺好看的。”
      姒水听完脸色瞬间不太好,耷拉着脑袋把针一撤,扎在线团上扔回了小箱子里。
      白鹤看姒水兴致不高,于是又说:“小姐,绣这花样是要送给公子的吗?蜘蛛又叫喜,寓意喜庆祥和,挺好的呀。”
      姒水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白鹤,你可瞧得出,我绣的是蝴蝶?”
      白鹤张了张口,欲说还休,她尴尬地笑了一声,只道:“吃饭,吃饭吧。”
      姒水有些颓然地走到饭桌前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还是应该学一些女红的。”
      白鹤宽慰道:“没事的小姐,公子知道您这番心意,一定会很开心的,不求像绣娘们那样精湛的技艺、美轮美奂的图案,但求一片真心嘛。”
      姒水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但又很快熄灭:“真的吗,可这种东西拿出去他会被别人笑话的吧。”
      白鹤想了想又说:“如果小姐实在想送个好样子,不若我替小姐绣吧?蝴蝶的话应该明日就能绣好了,也赶得上送与公子。”
      姒水看着眼前的饭食出了神,半晌,灵光一现猛然站起身:“我知道送什么了!”她起身夺门而出跑向库房,全然不顾白鹤还在身后喊她吃饭。
      记得三年前,姒阳得祺王赏赐了一块温润通透、世所罕见的紫翡翠原石,他拿回来送与她,让她找工匠打造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式。但当时正值母亲重病,她也无甚心思,于是就被搁置了起来,后来忙着寻医求药、下葬守孝,又逢父亲被党争构陷不得不离家远去西北,少不了要各种打点,家中钱财悉数散尽,她都快忘了库房里还有这宝贝了。姒水用手帕隔着拿起了那块紫翡翠原石,喜上眉梢,还好这种贵人赏赐的东西不能随意变卖,这才能留到今日为她所用。
      姒水张开右手,衣袖中的匕首随之而来,催动着内力,她用匕首在原石的右下角刻了自己的小字。翡翠本身形状就很好,完全无需再打磨雕琢,她看着最终的成品,笑着扬起了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将军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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