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声重托 大理寺尸身 ...
-
“什么?”姒水怔住,她忙低声问,“怎么回事?”
井瑟摇了摇头:“具体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早些时候在城郊破庙里找到的他,受了重伤人不太好,现已押回大理寺了。”
“不太好?怎么会呢……”姒水喃喃,“我明明处理好伤口了。”
井瑟焦急地追问道:“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公子他已三日未归,现下风鸣又被擒,怕不是……”
姒水扫了井瑟一眼,直看得井瑟低下头再不言语。她想了想说道:“天色不早了,告诉白鹤东西不用准备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井瑟犹豫了一下又问:“小厨房已经备好晚膳,小姐可需用过后再歇息?”
姒水笑了笑:“不必了,去吧。”
井瑟告了退,姒水的笑渐渐淡漠。
是夜,白日里尚有璀璨夕阳,入夜却骤变转阴。到了宵禁时分,巷子里的叫卖声早已沉寂,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加之最近的紧张情况,街上寂静一片,俨然一座死城。
听着外面阵阵冷风呼啸,姒水裹紧斗篷迅速钻入夜色中。她踏在墙头砖瓦之上飞檐走壁,片刻工夫,便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大理寺。下钥后的城内本就近乎无人。白日里再热闹的官署,到了夜里也好似空城,只剩下几队职守的士卒,依然在规定的线路上巡逻。
姒水坐在角屋顶上双手托腮,花了半个时辰默记下三班巡逻队伍的路线以后开始犯难。虽说这大理寺占地不算太大,但确实还是有挺多房间的,姒阳和风鸣到底被关在哪儿呢。看来看去,最终她把视线锁定在了中庭左右两侧。只有这两处,每一道门都多了两个人看守。
正当她打算靠自己与自己猜拳决定先探哪边的时候,右侧长廊上出现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一人手中端着水盆,似是压着怒火对另一人斥责道:“不要命了?谁给你的胆子出声质疑?”
那人低头扯着手里的布巾,有些不服气地反驳:“我只是觉得这不合规矩,抓了人还未审就如此动用私刑,若是闹出了人命,我们大理寺也得跟着遭殃。”
端盆之人又骂道:“规矩?他就是规矩!幸好我紧着将你带了出来,不然饶是大理寺丞来了也难保你的小命。”
“可是……”
“别可是了,一个家奴而已。”端盆之人打断了另外一人还想反驳的话语,“你就庆幸今夜受刑之人不是姒大人吧。”
那人把手中的布巾往盆里一扔:“若是屈打成招,最终还不是姒大人要含冤领罚。”
端盆之人沉默了,但很快便将手中的水盆塞给另一人:“那也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无论最终结局是何,你只需把嘴闭上。现在,去处理掉这个水盆,就是你的任务。”
两人赌着气离开了中庭。
还未等姒水理清逻辑,一熟悉的声音从刚刚相同的方向传来,定睛一看,原是几日前去过府上的右副都御史蒋鹊山:“怎的这么快就死了,他认了吗?”
身后的侍从紧跟而上,忙回道:“回大人,带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很虚弱了,没受住刑……话没说上两句,更是没来得及签字画押便没了气息。”
蒋鹊山擦了擦手,然后将手帕丢给身后之人,语气轻描淡写地吩咐:“如此算便宜他了。按个手印,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吧。”
侍从毕恭毕敬地应了是,然后行礼送走了蒋鹊山。
看着人消失在长廊,姒水的脑子嗡嗡作响,往日里风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的样子全都逐一浮现在眼前。蒋鹊山抓了风鸣用了私刑,风鸣他……她攥紧了拳头,根本来不及悲伤,在确认院中无人后飞身落地,低着身子迅速地跟上了那个侍从。那侍从招呼来两个狱卒,进了牢房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又匆匆跑了出来。
姒水一路紧随,穿过五条街巷,眼见两人为图方便连人带担架直接抛在了山脚下。其中一个狱卒裹紧官服往担架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了几句后,两人很快离开了。姒水眼眶微红,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悄悄从夜色中探出头走向两人抛下担架的位置,白布盖住了尸身的面容,只有手臂在颠簸中抖落在外,她蹲下身看着那只染满暗红色血渍的手,想靠近却又忍不住害怕。
尽管从小臂到指尖都是污泥和血渍,但还是难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姒水伸出手欲触碰,不曾想被冷风吹来的一片枯黄落叶划了手,她抬起手看着那一道落在左手虎口间的伤口,瞬间想起了什么后猛然抬头。没有,这人的左手虎口间没有那颗朱砂痣。她拿白布的一角轻轻擦拭了那只手的虎口位置,直到露出皮肤的颜色也没有看到。她怔了一下直接撩开整块白布,风鸣的脸映入眼帘,却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她皱起眉头仔细端详了许久,终是在尸身的锁骨上方发现了皮肤翘起的痕迹,撕开那层人皮后,还原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等姒水紧赶慢赶返回大理寺狱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守卫又换了一批,中庭也没有方才那般热闹。风刮得额头生疼,所有在外巡逻的人都想尽办法不动皮肉,这样才能减少一丝拉扯的痛感。呼吸间的温热在空气中氤氲成一股雾气笼罩在眼前,又一队士卒离开中庭,姒水看准时机,捏起从屋顶捡来的两颗石子逐一弹出,稳准地打在左侧两个看守的脖颈处,见两人都瘫软倒地后快速自角楼顶处飞身下落。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扶起,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双手交叠倚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然后闪身进了门。
跑过七拐八绕的路,踏进各式各样的门,躲过每一处的看守,她终于来到一个单独闭锁的房间。不知道钥匙在哪,她进不去,只能从破败的窗棂纸缝隙往里探,好在屋子里有盏微弱的蜡烛灯在冷风的吹动下摇曳着些许光亮。她能看到一个人端坐在草垛上,倒是没有镣铐枷锁,但身形消瘦,形单影只。
“兄长……”姒水轻声唤道。她其实有些不敢认,短短三日未见,屋中人的体型已经比她印象中的兄长要瘦弱了许多。
那人闻声抬头,视线很快便锁定了她:“时霁?你疯了?谁让你来的,你怎么进来的——”
“兄长可还好吗,你瘦了好多。”姒水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关心的话一说出口,她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姒阳撑着身子站起来移步到门口,借着窗棂纸缝隙对视上姒水充满泪珠的眼睛,再多的责备也终是吞咽进了肚子,只叹了口气宽慰道:“我没事,就是饭菜不太合胃口罢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要哭啊。天冷,当心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姒水一下子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我。”余光中她瞥见地上放了一套完全没被翻动过的餐食,现下入夜时分,若是晚膳已无甚香味实属正常,但菜品还算丰盛,姒阳平日也不是挑食的人,她心下一凛,“兄长,可是怕有人下毒?”
姒阳愣了半晌轻笑:“几日不见,我们时霁倒是长大了。不过还好,许是我想多了。过了今日皇上会亲自提审,也可稍微放松些警惕。”
“兄长谨慎一些是对的。”姒水皱了皱眉,将今日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末了还加了句,“太子阴险,不得不防。”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姒阳无奈地摇头。
姒水有些着急:“他伪造口供欲加害于你,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况且……况且这本就因我而起。”
“你过来些。”姒阳抬手招呼,在姒水疑惑着将脑袋凑近的时候,一指弹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数落道,“老胡思乱想。这局面不是谁一己之力就能造成的,太子野心勃勃,无论如何他也是要除掉我们这些障碍的。若不是现下的结果,也可能会有别的罪名安在我身上,都一样。时霁,你只需要坚定,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他掌握着权力却生了不该有的欲望,明白吗。”
姒水摸着脑袋缓缓点了点头,旋即认真地看向他问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吗,我想帮你。”
姒阳微微扬起唇角:“你若真想帮我,就来年开春踏踏实实地去上学堂。”
姒水皱眉:“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上什么学堂啊……”
姒阳笑道:“你得先顾好自己,才能帮我保护将军府啊。”
“帮你保护将军府?”姒水压低了声音但难掩焦虑,“什么叫帮你保护将军府?你不能回来跟我一起吗?”
姒阳收敛了笑容,轻声安抚:“我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离开一阵子,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会没事的,好吗。”
姒水委屈着一撇嘴,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
“……怎么说哭就哭啊。”姒阳慌了神,想伸出手帮她擦眼泪,却碍于窗棂缝隙太小,胳膊根本伸不出去,他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去,“别哭了,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姒阳低下头从中衣内里摸出一块牌形玉佩,从窗口递了出去,“喏,这个给你。”
“这是?”姒水的下巴上还挂着刚掉的泪,她接过玉佩细细端详了一番,是一块青白玉镂雕花鸟纹牌形佩。
“帮我收好它,不要示人。”姒阳轻描淡写地嘱咐着。
夜风穿过牢狱高墙上的铁栅,呜呜咽咽地响,像谁在远处哭。姒水倚在冰冷的石墙上,她的手紧紧攥着姒阳的指尖。那只手凉得像冰,可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人就要被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吞没了。
“兄长……”她声音发颤,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絮,她极力控制着情绪,隐忍,努力坚强。
姒阳面色有些萎黄,却仍然挺拔屹立,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他伸手,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好了,”他声音低哑,却稳得像老树盘根,“该走了。”
姒水摇头,眼眶里隐忍的泪水又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姒阳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突然,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极轻。像是什么小石子被谁无意中踢了一脚,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墙根,闷闷地住了。
姒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甬道深处黑漆漆的,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墙上瑟瑟地抖。她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再没有第二声响动,只有夜风穿过铁栅的呜咽,一声长一声短。
姒阳也注意到了,他松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掰开:“走。”
姒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月色从高墙上的铁栅间漏进来,碎成几片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阴影拉得老长。她不舍地看着——从他被胡茬覆盖的下颌,到微微凹陷的颧骨,再到那双依旧温和却已失了神采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头里。
姒阳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那黑暗深处望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姒水根本没有察觉。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笑了笑,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去吧。”
姒水终于狠心决定离开,她倒退两步,又停住,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姒阳依然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目送她。
她转身,脚步很急,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火把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踉踉跄跄地跑。她没有回头。
姒阳靠在墙根,目送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火把的光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线月色从铁栅间漏进来,照着她方才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没有动,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甬道另一侧的暗处。那里,方才石子滚动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身影靠在墙角,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一袭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北砚。
姒阳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心中某个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原来祺王派了他来。
这一夜姒水所去之处,这道影子一直跟在身后。姒水不知道,他却在看到北砚的那一刻全明白了。有北砚在,她便是安全的。
姒阳喉头微动,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只化作双手抱拳,朝那道身影的方向,微微颔首。月色下,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却重若千钧——是一个兄长将妹妹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中时,全部的信任与托付。
暗处,北砚沉默片刻,缓缓抱拳,同样颔首,同样郑重。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目光交汇。两个男人之间的承诺,已在这无声的一揖之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北砚收回手,身形微动,便如一滴墨落入浓夜,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先是肩膀没入暗处,继而腰身,继而那双沉静的眼睛,直到最后,连那一点瞳仁的反光也消失不见。墙角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夜风又起,从铁栅间灌进来,呜呜咽咽地吹。他仰起头,天边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将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照得分明。
牢房里重新寂静下来,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月色一寸一寸地移,从他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颌,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是方才姒水的泪滴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凉凉的,像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