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锐》芥子不闻

8、第 8 章 8

　　大年初三的夜晚以一场游戏开始。翠绿色的清酒瓶身碰到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一根木筷“啪”的一下被拍在桌面。

　　“我们轮流转动筷子，细的那头指到谁，谁就必须回答一个对方的问题，并且只能说实话，如果不想说就干一杯酒。”杨林锐将斟满的酒杯慢慢推到陈铭宇面前，与杯沿平行的水面来回晃动，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

　　陈铭宇淡淡地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说：“知道你有很多问题，用不着这种方式，你可以直接问。”

　　晃荡的酒水在沉默中逐渐平息，那颗雀跃的心也随之沉寂。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吗？我这十年过得怎么样？高中毕业后干了些什么？在哪儿读的大学？有没有谈恋爱？现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儿？过年为什么不回家？”

　　他永远处于被动地位，一举一动都在受人牵引，好像除了眼泪和疤痕，也很难再唤起对方的任何情绪。

　　“既然你想玩，那就玩吧。”

　　“我在问你话！你就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吗？”

　　“想提问先把筷子转到我再说。”陈铭宇不等杨林锐开口，擅自开始游戏。

　　木筷转出虚影，迟迟不停，让人不由地开始期待结局。

　　等待长达一分钟，陈铭宇将手撑在桌面支着脑袋。

　　这根指针停下的瞬间，杨林锐连忙入座，他面对陈铭宇，端正坐姿，但乱动的身体和稍有变化的呼吸已经暴露狂热的欣喜。他跃跃欲试，所有的答案都在嘴里呼之欲出，他在迫切的等待着一个问题，一个关切他的问题。

　　“真的有每天诅咒我吗？”

　　张开的嘴没有发出一个音，杨林锐整个人像凝固的蜡像。

　　“哦，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诅咒过我不少次了。”

　　“你生气了吗？”

　　“想提问就把筷子转到指向我。”

　　“……”

　　杨林锐观察陈铭宇的脸，他根本无法分辨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到底是在压制怒火还是真的毫不在乎，他想知道答案，便急切地转动筷子，但结果不尽人意。

　　“怎么诅咒的？”

　　“早上提前15分钟醒来诅咒。”

　　“那岂不是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我？”

　　“……？”杨林锐忍住骂人的冲动，效仿陈铭宇幽幽道：“想提问就把筷子转到指向我。”

　　陈铭宇轻而易举做到了。杨林锐皱眉研究起这快要违背科学的木制品，他没发现有什么端倪，但还是换了一根新筷子。

　　“你非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想提问就把筷…”

　　“唉，浪费啊浪费！不想问就把提问的机会给有需要的人。”杨林锐将酒一饮而尽，继续转筷子，随后压着脾气发出无奈叹息。

　　“你第一次被我捡回家的时候喝断片了吗？”

　　“没有。”

　　陈铭宇转。

　　“那既然记得我去酒吧找你，为什么不知道是我捡的你？”

　　“我以为那又是一个梦。”

　　杨林锐转。

　　“你第二天醒来有怀疑过是我吗？”

　　“怎么老问这件事啊！”

　　“回答。”

　　杨林锐拧着眉发出“啧”的一声，“有有有！”

　　这回陈铭宇不再伸手转动筷子，他凝视杨林锐，“既然玩烦了那就不玩了”，说罢作势起身离开。

　　杨林锐从座位上弹起前扑，抓住陈铭宇的手腕，上半身几乎趴在桌面，他仰望那张冷冰冰的脸，“我一个问题都还没问……”

　　“态度那么差，谁还愿意陪你玩。”

　　“这么倒霉，换谁谁不急啊！我要换座位再玩一遍。”

　　座位调换后，情况并没有好转，杨林锐还没有等到好运降临，陈铭宇就无事可问了。杨林锐心中五味杂陈，这意味着好奇的程度就止步于此。

　　“先欠着吧。想到了我再问。”陈铭宇说。

　　又轮到杨林锐转筷子，这回他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欣喜得在心里敲锣打鼓地庆祝，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问我这十年过得怎么样？”

　　杨林锐眼睁睁地看着陈铭宇拿起酒杯行使沉默权，他的最后一丝热情也随那杯下肚的酒熄灭。他失落地低下头，摆弄那根被自己替换下来的筷子。这又不是时针，再怎么拨动它也无法追溯过去。

　　“要给你开绿色通道吗？”

　　杨林锐可以随意提问，但前提是满足陈铭宇的一个要求——在他死前，杨林锐不准自杀。

　　“选择生还是死是个人权利，如果连这个都失去，那和奴隶有什么区别？！”

　　“哦，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主人的。”

　　“你真的是太贱了！”杨林锐瞪着眼咬牙切齿地骂完，又摆手装作无奈妥协，“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可惜他心里的小九九早被人了如指掌。

　　“希望能践行诺言，你死了倒是可以一了百了，但别忘了有人还活着。”

　　“你说过的，你没看上他的。”

　　“那是因为你还活着，死了那就不好说了。”

　　“你等着吧！我今天要问死你。”

　　“要是这都能死，那我命真是太薄了。”

　　提问持续到深夜，杨林锐被一个个简洁的回答震撼一次又一次，他觉得真正该去看医生的是陈铭宇。

　　恋泪癖是陈铭宇身上最不起眼的特质，那华丽皮囊的底下竟然空无一物。他有些后悔开启这个游戏，问的越多，知道的越少，记忆中的陈铭宇与眼前的人相去甚远。而他为了一些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竟然交换出了死亡的权利。

　　一想到这些东西将永远留存在自己的脑子里，恐惧犹如蜿蜒攀升的毒蛇绞紧心脏，勒得杨林锐呼吸困难。

　　“你是谁？你不是陈铭宇吧？陈铭宇不是这样的啊…我就说怎么有人十年的样子不变，你是整容成他那样的吧？还是说，陈铭宇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不知道这十年我在你的脑子里被美化了多少遍，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身上的某种特性变得更明显了。”

　　“特性？没有一点人性也算在里面吗？”杨林锐真想扒掉那层皮，看看底下栖居着什么怪物。

　　“怎么能这么说呢？”陈铭宇眉眼流露哀伤，“我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关心你吗？”他说着，抓起杨林锐的手，亲吻还在颤抖的指.尖。

　　多么完美的表演啊！杨林锐差点就被打动了，又以为是自己在放大人的恶意，他竭力克制体内要爆发的情绪，但这份隐忍无处遁形，清晰地倒映在漆黑又深沉的眼瞳里。他的一小截手指被湿润的口腔包裹着，被舌头挑逗舔.弄着，肆意的。

　　“但那些根本不是单纯的关心。明明是我的极端情绪能给你带来感觉。我高中每次缩在你怀里大哭，你都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这个人在某天也为我哭得这么凄惨。”

　　一阵眩晕袭来，杨林锐抽回自己的手，晶莹的唾液像黏液一般恶心，让他反复在衣摆上刮蹭。

　　“说什么我和其他同学亲近，看来这也只是你找的借口而已。”

　　“这些重要吗？反正你也得到想要的安慰，不是吗？”

　　杨林锐拍桌站起，朝着空气大叫：“吵吵吵，吵死了！我都快听不清他说什么了！你们插什么嘴！一群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思想早就过时了，我凭什么听你们的，信不信我要找个驱邪的让你们再死一次！”

　　周围静悄悄的，杨林锐微微歪头在倾听着什么，最后狐疑地看向陈铭宇，“它问，我们真的是在谈恋爱吗？”

　　换作旁人或许都会被这癫狂的一幕震慑，但这是陈铭宇，他包容杨林锐所有的怪异，根本不管这问题是从何而来，“如果这不是恋爱那又能是什么？”

　　杨林锐笑着对空气炫耀，“听到了吧。你们都散了吧。”

　　“为什么叫他们散了？”

　　杨林锐转头，“你不是不喜欢它们看我们接吻吗？我现在想亲你。”

　　亲吻过后，两人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呼吸，像刚做完爱一样疲软地瘫在沙发上，他们的手不小心碰到对方，又紧紧牵在一起，不顾汗水的黏腻。

　　陈铭宇问如果刚刚回答不是恋爱会怎么样。

　　杨林锐活动着发麻的舌头，“桌上刚好有一双筷子，我会分别插一根在你眼睛。”他动了动连接着手，“害怕吗？”

　　“怕，怕你得到两个破洞的水母。”

　　杨林锐嘿嘿笑着，与他贴得更为紧密。

　　亲密后的燥热逐渐退去，两人靠着彼此安静地坐着，感受时间从身上缓慢流淌的滋味。杨林锐呆滞地目视前方，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物品上，“所以你才没什么好问的，你只是想看我流泪，看我抓狂、我发疯。”

　　“以后我哭的时候，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舔我，不然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真过分。”

　　“过分的到底是谁啊？我原本还在担心每天都诅咒你，你生气了怎么办。我要不接下来每天早醒15分钟来忏悔呢？来为你祈祷呢？但不管是诅咒还是祈祷，你都不在乎吧？你连最基本的情感都没有。”他将手盖在陈铭宇的左胸摸到正常人该有的体温和心跳，“里面这个是什么？”

　　“器官。”

　　杨林锐无语地笑了一下，随即闭上眼，“好累好困，现在死也不能随便死了，主人，我明天再和你吵。”

　　他在沉睡前感受到有个羽毛般的吻轻落在脸上，明明泪水早被擦干了，陈铭宇没必要这么做。

　　是啊。这不是恋爱是什么呢？

　　那群鬼消失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子逐渐清晰起来，反复回荡着，久久不息。

　　我会像你爱我那样的爱你。

　　他好像领悟到“以爱换爱”的真谛。

　　陈铭宇，我会像你接受我的神经质情绪那样满足你病态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