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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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段，本该无人逗留的教学楼传来啜泣声。
男厕才被打扫过，瓷砖还散发着好闻的消毒水气味，穿着校服的人缩坐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他身侧，它的主人蹲下身，低声安慰着。
泪水蒙住眼球，他任由那道虚影捧起自己的脸，眼泪源源不断，又被对方不厌其烦地抹去。
毫无前奏的闹钟声让熟睡的人一颤，杨林锐平躺在床上，呆楞地看着天花板，梦中那张模糊的脸跟着清晰起来。
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十年，那段令人作呕的青春已随时间消逝，至少现在回想起来，心底不再有波澜。
杨林锐坐起身，盖在胸前的A4纸滑到腿间，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弟弟的杰作，提醒他今天别忘记参加家长会。
异父异母的弟弟郑笠轩顺利升入本市重点高中，只可惜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继母没能等到这一刻，在一年前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常年不归家，只按时往卡里打生活费，同一屋檐下的两人努力扮演着相依为命的兄弟，但才重组不到两年的家庭，哪有什么浓厚亲情可言。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他们连共同话题也少得可怜。
杨林锐想，那个梦和今天的家长会脱不了干系。初中生们梦寐以求的那所高中就是他的母校，他人生最后的痛苦也埋藏在那里。
直到坐在教室里，杨林锐才明白早上的梦不是潜意识的产物，而是预兆。科任老师介绍环节，梦里的人此时就站在讲台上，成了他弟弟的数学老师。
十年过去，身形较以前更为硬朗，但依旧属于偏瘦的类型，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这张脸与记忆中重叠，居然只是少了几分青涩，杨林锐怀疑成熟感也是那副金属边眼镜在作祟。
数学是一门重要学科，家长们不约而同担忧起来，他们认为孩子们更需要一位资历深厚的老教师。
听到旁边的家长误认为数学老师是应届毕业生，杨林锐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周围的质疑声骤减，杨林锐又奇怪地抬头，看到ppt上展示的履历。
两人在毕业前关系就已经恶化，最后杨林锐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通过简历，杨林锐粗略地了解同桌的十年。
陈铭宇，17岁进入名校强基班，走本硕贯通培养，24岁进入这所高中任教，已经完整带完一届学生，揽下一众市区级奖项、荣誉称号与教研成果……虽然教学经验不比优秀骨干教师，但这份履历在同辈青年教师中已经十分拔尖。
本该静如死水的心此刻在胸腔里沸腾着，杨林锐微微眯起眼，打量台上成熟稳重的男人，他恨不得站起来高喊一句“你这败类也配教书育人”，但直到介绍流程结束，他什么也没做。
最后的互动交流环节，部分家长找老师们一对一沟通，最受争议的陈铭宇却收获过分的关注，他被不少家长围着，这也导致前门被堵得水泄不通。
杨林锐随其他家长从后门陆续离开教室，他的视线轻扫过正和家长侃侃而谈的人，留下一个讥讽的笑，随后扬长而去。
郑笠轩的成绩中等偏上，是一个不需要操心的孩子。除非遇上半期、期末这些固定的时间节点，杨林锐根本不会去学校，连见陈铭宇的机会也没有。
但郑笠轩入学不到两个月，正在上班的杨林锐就收到数学老师通过班群发来的好友申请。
对方并未说明来意，杨林锐碍于教师身份，不情愿地同意添加好友。
由于迟迟没有等到消息，他斟酌好字句，发出一条礼貌的询问。
-您好，陈老师，请问加我有什么事？
从中午到傍晚，杨林锐对接客户、开会都有些心不在焉，意识到在这个人身上又浪费了半天精力，顿感烦躁。
杨林锐盯着那个纯白色头像，哂笑道：“你这坏习惯真是改不掉啊？”他果断删除好友。
几分钟后，杨林锐再度收到好友申请，并且收获了颇为诚恳的申请理由。
-不好意思，郑笠轩家长，今天下午满课，没能及时回复消息。
忙到课间看一条消息的工夫都没有吗？杨林锐忍住质问的冲动，尽量不让摩擦发生，耐着性子再次同意申请。
-刚刚手滑了。
-所以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这需要您到学校来一趟了。
-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我工作挺忙的。
-这件事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偏偏郑笠轩住校，杨林锐无法得知详情，只能提前向公司请半天假。
周五下午，杨林锐停在数学办公室门口，他的目光在室内游荡一圈。
办公室只有陈铭宇一人，他正埋头批改试卷，钢笔刮在纸页上的声音令人心烦。
杨林锐叩响门，被邀请进去。
陈铭宇提前准备了一把椅子，示意杨林锐坐下交谈，并调整自己的座椅，面向他。
椅子的摆放极为不合理，即使杨林锐后挪抵着墙壁，放脚的空间也十分局促，稍不注意就会与陈铭宇的膝盖碰到一起。他不断调整坐姿，换来一句关怀。
“这把椅子坐着不舒服吗？”
杨林锐停下动作，睨着他，“我坐着确实不舒服，但不是因为椅子。陈老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对话围绕着郑笠轩展开，这好像这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家校沟通。
“请问你是郑笠轩的什么人呢？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不能是父亲。”
“我是他哥。”
“我觉得这种事还是找父母商量比较好。”
“他妈死了，他爸在玩消失。很遗憾，你能找的只有我。”
“抱歉，因为是新生，我还不了解他家庭状况。那我就先向你说明情况，希望有机会你能转告父亲。”
“新学期第一次月考，郑笠轩同学的成绩不太理想，可能情绪比较低落，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在教室里哭，被我发现了。我让他先回寝室，第二天找我谈话。他和我谈了很多，说压力很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不只是学业方面的压力，但也只能站在老师的角度尽量去安抚他，提供一些参考建议，也让放假回家多和家人沟通。为了让他变得自信阳光一点，我特意安排他当我的课代表，鼓励他上课举手，下课来问问题，他也偶尔跑办公室来和我聊天。看到学生变得开朗，我当然很高兴，但作为老师的这份心意似乎被误解了。”
杨林锐歪头。
“就在上周，我收到了这个。”
陈铭宇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杨林锐接过打开查看。
居然是一封情书。
杨林锐惊得手抖，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书信人从教室里揪出来痛斥一顿。
然而，陈铭宇还在刺激他的神经，“正值青春期的学生格外敏感，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最容易对人产生依赖，甚至把好感误认为是爱情，希望你作为哥哥，在家多和他交流，好好开导一下，让他把心思放在学……”
“陈老师，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杨林锐打断他。
“什么？”
“如果你能做到一视同仁，有保持距离，不给我弟弟产生你偏爱他的错觉，他会给你写情书吗？”
杨林锐猛地站起身，俯视那张从容的脸，攥紧拳头，“你没有一点儿龌龊的心思？”
“……麻烦你冷静一点。”
急促的下课铃响起，像搏斗中的暂停信号，同时也让杨林锐恢复冷静，他松开了紧握的手。
“对于情况特殊的孩子给予额外关怀是正常的。面对在某方面有缺失的孩子，老师秉持着平等原则，像对待普通学生那样对待他，那这种公平也算不上公平。”
“我未婚，更别提什么孩子了，教育方面哪有你经验？既然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为什么还要我专门跑一趟学校？你自找麻烦就自己解决。如果这都处理不好，你当什么老师？”
“刘老师，怎么不进去啊？”外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两人循声同时望向门口，下课的女教师正抱着教科书站在门外。
杨林锐挪回视线，瞪了一眼陈铭宇，故意朝那条挡路的腿踢了一脚，大步流星地离开。
“发现班里有个学生比较特别，所以联系家长。但是……”陈铭宇朝两位同事微笑着，没再继续说下去。
从教多年的刘老师自然明了，她叹息道：“你别放心上。有些家长真当老师当万能的，把孩子扔学校就以为可以做甩手掌柜了。”她回望疾步离去的身影，“真是的，自家孩子，怎么能一点都不操心呢？”
她身后的男老师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原委，摇头苦笑说：“稀里糊涂结婚的人可不少，结婚证不过是纸而已，不会让人变成熟的，没责任心的照样没责任心。”
“所以才需要我们老师嘛～”陈铭宇拖长尾音，丝毫没有受到那番话的影响，语气平和。
他望向被扔在桌上的情书，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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