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禁止访问》十三勺白砂糖

3、狩猎游戏

　　几公里之外，金光闪闪的白垣生体大楼内部。一名身着白袍的科学家恭敬地递上一颗悬浮在培养液中的心脏。

　　沙乐美冷淡地接过，一把就将它捏碎了。同时被粉碎的，还有科学家脸上那抹自豪的神色。

　　这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容器”。

　　破裂的血肉从指缝间溢出，仍在微微搏动，像一团尚未死透的怪物。

　　沙乐美短暂地露出一抹餍足的笑，随后拎着那颗残破不堪的心脏，踱步走到落地窗前。

　　极盛的日光下，血肉内部细密的毛细血管纤毫毕现。玻璃的另一面，盘蛇权杖的巨型徽标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竟然真被那几个家伙跑走了。

　　想到这，沙乐美的神情骤然冷了下去。

　　“啪”的一声，这颗足以让普通人倾尽一生积蓄的人造器官，就这样被她随手丢到了脚边。

　　一只经过基因改造的三头恶犬立刻扑了上去，喉间发出兴奋的呜咽。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幕，科学家不忍地别开了目光。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咬声响起。

　　转眼之间，那团血肉便被三头恶犬分食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唯独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摊刺目的血痕。

　　“从培养舱中生长出来的脏器，已经能做到与真实细胞组织无异……”科学家盯着地上那摊血，语气里带有一丝明显的惋惜，“‘白架计划’，终于真正实现了。”

　　“远远不够。”

　　白发红唇的女人瘪了瘪嘴，神情很是不屑。

　　沙乐美接过侍从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指间残留的血迹一点点擦净，随后手一松，任那团染血的纸巾轻飘飘坠落在地。

　　元细胞的发现，的确已经将白垣生体推上了所有生物医药公司都难以企及的巅峰。

　　但这还远远不够。

　　沙乐美想要的，是更惊人的成果、更不可替代的权柄，是一项足以震动世界、将她推上神坛的奇迹。

　　然而现在，白架计划遭遇了技术瓶颈。

　　培养舱始终无法孵化出完整的大脑。缺少这个人类最神秘的脏器，后续的拼合程序便无从进行，真正完美的“容器”也永远无法诞生。

　　所以，沙乐美若想登上梦寐以求的王座，还缺一个人的帮助。

　　“都退下吧，真没意思。”

　　沙乐美挥手屏退了在场的所有人。她独自穿过宽敞的空间，一步步缓慢而妖娆地走向实木办公桌后方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创世纪》的复刻品。

　　当女人走近时，上帝与亚当指尖将触未触的空隙之间，忽然浮现出一枚凸起的立体圆球。球体频频转动，像一只被唤醒的数码眼。

　　沙乐美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锥形投射的淡蓝色光束自上而下扫过她的面部，精准捕捉到虹膜特征。

　　“验证完成。”一个冰冷的虚拟人声在虚空中响起。

　　下一秒，画幅左侧的墙体无声分裂。伴随着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一扇隐藏其中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幽暗的空间。

　　沙乐美径直走了进去。

　　“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顺手褪去外衣，随意丢到一旁，露出内里贴身的黑色束身服。

　　沙乐美又抬手扯开发网。一头白金色卷发顷刻间倾泻而下。她慵懒地甩了甩脑袋，不知从哪拾起一根鞭子，狠狠抽在地面上，酷辣的声音振聋发聩。

　　“把她给我带回来。”沙乐美严厉地说，深色的瞳孔缓缓转向空间中的某一处：“我要活的。”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样式复古的床架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雪白的床幔被带入的气流轻轻掀动，抚过一片结实的肌肉线条。

　　咔拉。

　　锁链被牵动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床头的阴影里，某个被束缚的女人在听闻沙乐美的召唤后，缓缓抬起了脑袋。

　　沙乐美微笑着走近，近乎慈爱地拨开了遮挡在她脸部的碎发。

　　“去吧，亲爱的，去为我战斗。”

　　女人发出危险的吐息声，猩红的双目随着手指的动作来回转动，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
　　从有记忆起，叶望舒就一直过着独居生活。

　　她的父母在她年幼时死于一场车祸，此后多年，她的衣食起居与求学费用，皆由一位远房亲戚资助。

　　叶望舒从未真正见过这位亲人，彼此之间只以最原始的书信方式往来。可即便如此，叶望舒依旧对这位唯一的亲人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甚至当年进行职业规划时，也只是因为对方在信中的一句话，她便放弃了原本的志向。

　　“你应当成为一名医生。”那行字苍劲有力，“只有你天性中的善意，才配得上这门职业的圣洁。”

　　从医学院到神经外科，从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到如今独自站上主刀的位置，叶望舒几乎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几年，都奉献给了这项事业。

　　信件一封接着一封，年复一年，从不迟到。这位亲人支持她，爱护她，却也对她极为苛刻。不仅要求学业上的精益求精，更在日常起居中树立了极为严苛的规则，不准晚归，更不准与陌生人说话（尤其异性），以此来维护心灵的纯净。

　　这位亲人总是在信中反复告诫叶望舒，要她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绝不可轻信于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时至今日，叶望舒依旧保持独身，就连亲近的朋友也寥寥无几。

　　每每感到孤独的时候，她就会一遍遍阅读那些信件，继而获得源源不断的动力。

　　从那些克制的字句中，叶望舒隐约感觉到，这位亲人应当是一位女性。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始终无法与自己相见。

　　但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爱，却是显而易见的。

　　而这漫长的独居岁月，也让叶望舒早早养成了敏锐的观察力，与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所以，就在今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立刻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

　　叶望舒家门口的鞋柜上摆着一只花瓶。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小习惯，只要有时间，每天都会换上一朵新鲜的花插在里面。

　　门被推开时，走廊明亮的灯光斜斜投进屋内。阴风灌入，半明半暗之间，鲜红的花瓣轻轻颤了颤。

　　叶望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神色紧绷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柜门，缓慢扫向客厅，发现原本立在墙角的扫帚，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向后退去，可头顶那道高大的黑影已经压了下来，快如闪电。

　　有人。

　　惊呼尚未出口，便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捂了回去。陈旧的皮革气味扑面而来，叶望舒顾不上恶心，拼命去掰那条横勒在颈间的手臂，可双方力量悬殊，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放……开……我！”

　　喉间挤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

　　挣扎间，叶望舒一脚踏空。短暂的失衡让捂住口鼻的手偏移了几寸。

　　叶望舒马上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她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住对方的虎口。

　　耳边响起一声吃痛的闷哼，虽然沙哑，听着却像个女人。叶望舒无暇多想，赶忙抄起桌上的花瓶，拼尽全力朝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袭击她的歹徒一个踉跄，重重撞上墙壁。

　　叶望舒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挣出门框，沿着公寓走廊一路狂奔。此时已是深夜，沿途的房门全部紧闭，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求救。

　　砰。砰。

　　就在这时，几声枪响在脚边炸开。

　　叶望舒吓得再次加快脚步，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夺命狂奔。好不容易来到电梯前，却绝望地发现显示屏上的数字仍停留在底层。她心一横，只得转身扑向角落的防火门。

　　楼梯井内，叶望舒扶着栏杆一圈圈往下跑，时不时抬头向上张望，确认自己与枪手之间的距离。

　　子弹仍不时擦着脚面而过，在水泥台阶上迸出刺眼的火星。叶望舒失声尖叫，慌乱地弹跳躲避。

　　楼上的枪手终于失去了耐心。某个瞬间，叶望舒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高大的黑影。

　　只见那个女人单手撑住扶栏，竟直接从楼层之间的缝隙纵身跳了下来。她双手交替抓住边缘的金属栏杆，矫健的身姿在危险的半空中来回穿梭，很快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眼看即将被追上，叶望舒也在最后关头冲到了底层。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拼尽全力撞开那道沉重的铁门。

　　清冷的夜色迎面而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短时间内甚至看不见一辆经过的车。叶望舒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身体因力竭而微微摇晃。

　　那只跑丢的鞋，孤零零地落在公寓出口不远处。

　　追上来的枪手只扫了一眼，便立刻判断出了猎物逃窜的方向。

　　我完了。

　　绝望之中，叶望舒仿佛已经感觉到子弹破膛而出时，那股撕裂空气的劲风。

　　也就在这时，一抹近乎圣洁的白色，猝然闯入视野。

　　叶望舒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的脸，便被猛地拽入一片宽大的衣袍之中。在惯性的驱使下，二人齐齐失去平衡，翻滚着跌进街边漆黑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