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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者仁心
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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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这座邪恶的魔窟里,一个人怎么死都有可能。
黑暗的小型设备室,一道刺眼的电弧沿着灰白机身骤然炸开。突如其来的电路故障,意外打开了幽禁试验品的牢笼。
几道身影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衫,赤着脚,双目眦裂。凌乱的头发间还残留着来不及拆除的电线,随着奔跑不断拍打脸颊。
他们看起来精神状态异常。有人张大嘴试图呼喊,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呜……呜……”
他们互相推搡着向前,如同一群受惊的食草动物,只凭本能不断逃离,越远越好。
经过一道门禁时,其中一人踉跄着撞上墙壁,手掌无意间拍中了某个开关。
滴的一声,紧闭的门锁竟弹开了。
几个人愣了一瞬,随即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几双赤足踩过粗粝的地面,一口气跑出很远。
直到体力耗尽,他们才陆续停在小巷深处。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传来阴沉的呼啸。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那栋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大楼依旧静静矗立在夜色中。顶端,一枚巨大的蛇杖徽标泛着冷白色微光,倒映在几双呆滞的瞳仁间。
无济于事,她仍会缠上来,直到猎物窒息的一刻
几人僵在原地,脸上只剩无边的恐惧。
*
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鸣响回荡在经过严格消杀的空气中。女医生微微俯身,目光探入病人敞开的颅腔深处,从助手手中接过一把显微剥离子。
前日,医院意外收治了一批来路不明的精神异常患者。
他们无法说话,入院后不久便相继陷入昏迷。由于脑部影像均出现异常,因而被转到了神经外科医生叶望舒手中。
她轻轻分开病灶边缘,同时抬眼看向一旁悬浮的术野屏幕。情况不太妙,本该连贯起伏的脑回纹理,在这里出现了可疑阴影。
“术中 OCT。”
几道白光扫过,逐层解析的图像很快悬浮在眼前。
“右侧杏仁核区可见异常信号,考虑局灶性灰质损伤。”
虽然很像人为造就的破坏,但叶望舒并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做了几项补充检查。
为了救助这批患者,叶望舒已经整整站了六小时。助手凑上前,替她轻轻擦去额间的汗珠。
短暂休整后,叶望舒再次拿起吸引器。
灼亮的无影灯下,女医生额间很快又蒙着一层细汗。
直到术野中最后一缕渗血被吸净,叶望舒这才停下动作,最后检查了一遍。
“确认已无活动性出血,缝合硬膜。”
忙碌的间隙,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规律起伏的折线显示生命体征平稳。
一切都值得了。她的脸上挂起疲惫却宽慰的笑意。
“骨瓣。”护士忙递上,叶望舒接过,将其精准嵌回缺口,“记录关颅时间。”
各色金属器械被有条不紊地传递到她手中,折射出一道道凛冽的流光。
望着转运床从滑开的金属门间推出,叶望舒长吁一口气,顺势摘下了那副沾血的手套。
叶望舒是科室内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虽然真正独立主刀不过三年,她身上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镇静。她没有别的诀窍,不过是在每一台手术开始之前,都会在心中默念一遍当年站在学校礼堂里宣读过的誓言。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满,维护医术的圣洁与荣誉。
这是她的信仰。
亦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
“大脑是人类最神秘的器官。成年人的大脑里大约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假如能够复现它们之间的交互,人类意识之谜或有望被揭开。”
吴茗正带着一组本科生参观自己的实验室。她步履从容地走到大厅中央的讲台前,抬手轻点台沿凸起的感应按钮。
一幅半透明的大脑全息影像自空气中缓缓展开。幽蓝色的神经网络层层点亮,像一座悬浮的微型宇宙。
一个抱着书本的女学生仰起头,憧憬的目光越过那团发光的大脑,落在不远处墙面一行烫金大字上。
先验认知实验室
“但现实是,这几乎不可能。人脑太过复杂,若想逐一复现所有神经元和突触的信号变化,需要规模庞大到超出想象的计算系统。”
玻璃墙的另一头,是研究所最昂贵的计算中心。成排的黑色机柜向纵深铺开,各色状态灯渐次闪烁,低频嗡鸣隔着玻璃传来。
这里是整栋建筑的心脏,它们从不休息,也从不做梦。
"不过,我们仍然可以从更简单的生命开始。"
吴茗又点了一下那个按钮,画面随之转换,一只果蝇旋转着浮现在半空中,口器开开合合,似是在进食。
“现在,我们已经在计算机中模拟出一只果蝇的大脑神经网络,让它能够像活着时一样思考和行动。换句话说,它已经在虚拟世界里‘复活’了。”
吴茗是一位计算神经学家,擅长以理性的数学思维拆解生命活动。她戴着一副银边无框眼镜,周身散发出学者独有的优雅。
生命是否只是一套规则繁复的程序模式——这正是先验认知实验室渴望逼近的终极问题。
此时,那位女学生举起了手:"吴教授,我有一个问题。"
吴茗颔首,示意她继续。
"如果意识真的能存在于虚拟世界……那么,是否只要在现实中找到一个能够承载它的容器,就意味着,我们也能创造生命?"
吴茗微微皱起眉。镜片后,墨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理性的光。
"理论上,是这样。但——"
她刚要继续,一位不速之客却打断了这场讨论。
"抱歉,打断一下。我是中央警署的魏依倾。"
身形高挑的女警官拨开挡路的人群,径直走到吴茗面前。她摊开证件让对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动作相当利落。
"我们手头有一桩棘手的案件,需要您来发挥一下专长。"
吴茗眨了眨眼,神色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现在?"
"是的。"魏依倾答得毫不客气,"十万火急,请您务必跟我们走一趟。"
吴茗不动声色地往旁递了个眼色。一个穿白袍的研究助理立刻上前,流畅地接替了她的位置。
“各位同学,临时出了点状况,吴教授要先去处理一些事情。”助理拍拍手,将学生们分散的注意力收拢,“接下来由我继续带大家参观……”
趁人群被引开的空档,吴茗已经跟上了魏依倾迅疾的步伐。她边走边脱下白大褂,随意搭在臂弯上。
"我不明白,魏警官。什么事会和我扯上关系?"
"我们接到医院报案。近期发现多例大脑异常损伤患者,其中超过九成在数日内死亡。"魏依倾递给她一张术中 OCT 成像,"您有什么头绪吗?"
两人沿楼梯往下走。吴茗低头扫了一眼图像,随即把它反扣在衣服上。
"现在不好说。"吴茗淡淡道,"但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若有死者的大脑样本,直接抽样检查会更准确。"
"哦?"魏依倾挑了挑眉,"那您愿意替我们做这个检查吗?"
她们刚走出实验楼,一辆警车便已停在台阶下。红蓝警灯在女教授苍白的脸上明灭。
吴茗盯着那逼仄的后座看了一秒,转过头,冲女警官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微笑。
"当然。"
*
这是吴茗第一次坐在警车里,看这座城市从眼前疾驰而过。
她生于斯,长于斯,是从这片土地里破土而出的幽灵,却直到今天仍旧无所归处,不曾真正落地。
不断变换的楼宇街道,倒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黑瞳仁里。
坐在前排的魏依倾透过后视镜打量她,半晌,忽然开口:
"吴教授,听说你最近连发了三篇顶刊,科研成果颇丰啊。"
吴茗不痛不痒地笑笑。"运气好罢了。"
"可据我了解,你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开始做计算神经学。在那之前,你做的好像是——"女警官皱了皱眉,在脑中艰难搜寻那些拗口的学术名词。
"仿生材料。"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答案。
魏依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不懂你们这些专业内容。不过光从字面看,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一座四平八稳的建筑映入眼帘,与四周鳞次栉比的高科技大厦截然不同。广场上,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任何科学问题,本质上都是互通的。"吴茗望着窗外说,"只要掌握了每门学科的底层规则——"
警车停稳在旗帜旁的空地上。魏依倾不等她说完便已推开车门。
吴茗皱眉,不得已止住话头,轻轻用鼻子呼出一口气,也跟着推门下车。
不被理解是天才的宿命。
"我们请来了一位临床外科专家。"魏依倾刷卡进门时说,"她也是最早发现这批患者异常的人。"
警署内部,咖啡香气扑面而来。两人穿过忙乱的过道,吴茗不时侧身避开抱着材料匆匆经过的警员们。
"如果可以的话,"魏依倾边走边说,"我希望你们能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拼起来,串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她停在一扇门前,握住门把,推开。
"叶医生,久等了。"
吴茗迈步走进去,顺着女警官示意的方向望去,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这位就是吴茗,吴教授。"
*
被这位女教授注视的时候,叶望舒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比喻并不恰当,可她脑海里偏偏浮现出一把手术刀,锋利得足以将人大卸八块,又能在一针一线之间,把零碎重新拼回成人形。
叶望舒不自觉地拢紧外衣,把脸偏向墙边。
"叶医生?"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魏依倾说:"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望舒猛地一激灵,再转回目光,却发现吴茗从头到尾根本没朝这边看过。她的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叶望舒赶紧摇摇头,道:"刚刚有点走神,不好意思。"她又转向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吴教授,您好,久仰大名。"
"您好,叶医生。"
这下叶望舒终于看清了吴茗的脸。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镜片后的黑眼睛却像飘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搭配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更叫人捉摸不透。
混沌。
"叶医生,吴教授想把死者的脑组织切片带回实验室进一步检查。你手上的样本,可以交给我们吗?"魏依倾的声音逐渐有些不耐烦,"叶医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天呐,我在干什么。
叶望舒脸上一热,松开了一直抱在怀里的冰盒。
"当、当然可以。"她说得太急,舌头都险些打结,"我一共带了三组过来。"
魏依倾撇了撇嘴,接过冰盒,放到会议桌上。
盒盖掀开,里面整齐摆着三个透明密封袋。灰褐色的脑组织切片埋在碎冰之间。
“其实本来应该由法医接手。”魏依倾解释道,“但他们对样品中的异常拿不准主意,所以还是请叶医生代为解释。”
“那我就献丑了。”叶望舒谦虚地说,从包里抽出一叠整理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所有患者的脑部影像资料都在这里,已经分类好了。”
吴茗接过资料,一页页快速翻看。与其说是在阅读,倒不如说是在扫描
“这些患者除了脑损伤,还伴有不同程度的先天缺陷。比如患者 A——”
叶望舒观察她片刻,还是起身亲自解释:“患有功能性单心室,这是一种严重的——”
“我知道。”
吴茗抬手打断,甚至没有抬头,视线始终停留在资料上。
叶望舒只好乖乖闭嘴。她转过头,冲同样正若有所思的魏依倾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这些疾病有什么共通点吗?”魏依倾顺口问了一句。
“治愈率都很低,而且大部分患者的寿命会比正常人短许多。”
叶望舒正欲回答,却又被吴茗抢了先。她已经全部看完了。厚厚一摞资料被重新码在桌沿,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呃……是的。”叶望舒皱着眉,“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从影像报告来看,他们的脑损伤确实存在人为干预的可能。”吴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惑,“但具体用了什么方式,我还需要做个实验来验证。”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叶望舒忍不住质疑。
女教授抬起眼:“因为每个患者的受损部位,都集中在功能明确的特定脑区,就像被刻意规划过一样。”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比如一号病患,受损部位是杏仁核。”
叶望舒强迫自己顺着对方指尖落下的位置寻找规律。
“二号是枕叶,三号是海马区……”
那双似笑非笑的吊梢眼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引导意味,仿佛正等着面前的人自己走向答案。
“如果只有这些,还不足以下结论。”吴茗慢条斯理地说,“真正有意思的是,所有患者的大脑都有一个特殊部位遭受了重创。那就是——”
“额叶的布罗卡区。”
终于抢答成功的叶望舒激动得站了起来。
“等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压着火气的声音响起。
被隔绝在外的魏依倾终于忍无可忍,拔出腰间的配枪,“啪”一声拍在会议桌上。像她这样的暴君,总好用这类吓人的手段。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她冷着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名词到底什么意思?和案子有关系吗?”
“简单来说,这些脑区各自负责不同功能。”吴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的与情绪有关,有的影响记忆,也有的控制语言。”
魏依倾搓了搓下巴:“那额叶那个……布、布什么区?又是管什么的?”
叶望舒又忍不住抢答:“布罗卡区,主要负责语言表达。”
吴茗轻轻点头,投来一个赞许的微笑。
“为什么偏偏是语言中枢?这很能说明问题。发起这项实验的人,不希望这些‘样本’开口。一旦他们能够正常表达,就可能泄露实验过程、环境特征。”
她突然停下,就如平常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课时一样,刻意留出了悬念:“甚至操作者本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