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铃》清雨春桅

6、卫生巾 第二天，宋

　　第二天，宋野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穿着昨天的校服，袖口上沾了一点干掉的暗色痕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肩膀上的伤被衣服遮住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现在肿成什么样。右手中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五个人。季临川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宋野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没说话，也没像往常一样凑上去烦季临川。

　　季临川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宋野一眼。

　　宋野正盯着桌面发呆，眼神是空的。平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不知道去哪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干巴巴地杵在那里。

　　季临川没问。他转回去继续看书。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早读铃响之前，顾淮安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见宋野就喊：“野哥！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宋野的脸，声音自动小了下去。“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宋野抬起眼看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是给面子的，敷衍的，勉强挂上去的。“没睡好。”

　　顾淮安识趣地没再追问，坐回自己位子上啃包子去了。

　　上午的课宋野几乎没听。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眼睛睁着，什么也没看进去。季临川的背影在前方安安稳稳地坐着，像一堵安静的墙。

　　课间的时候，宋野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几个男生的声音，混在一起，笑得又猥琐又响。宋野认得那几个声音。坐在教室后排角落的那几个，平时不上课，专门找事的那种，其中一个叫刘志远的，上学期跟宋野有过节，被他当着全班的面摔在地上过一次，从此见了他绕着走。

　　宋野本来不想管。

　　他昨天晚上没睡，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想干。他只想回到座位上趴着，等这一天过去。

　　但他听见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们……能不能别说了。”

　　很轻，带着哭腔。是坐在第三排靠墙那个女生，宋野跟她不熟，连名字都不太记得，只记得她永远扎着一个马尾辫，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刘志远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们女生每个月不都……”

　　后面的话宋野没听完。

　　因为他推开了教室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刘志远几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围着那个女生的座位。女生的头低着，肩膀在抖。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课本，课本旁边，有一片被扯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卫生巾。白色的，薄薄一片，被刘志远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什么战利品一样晃来晃去。

　　“哎哟，野哥来了。”刘志远看见宋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他上学期被宋野摔过，心里有阴影，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露怯。“怎么了？你也来听？”

　　宋野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刘志远手里的那片卫生巾，又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女生。女生的耳朵红透了，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折叠掉。

　　宋野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走过的地方，前排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顾淮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看见宋野的表情，默默地把包子咽了下去，没敢出声。

　　宋野走到刘志远面前。

　　刘志远比宋野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捏着那片卫生巾。“你看什么……”

　　宋野伸手。

　　动作很快。他一把夺过刘志远手里的那片卫生巾，然后另一只手扣住刘志远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掐住他的腮帮子，迫使他张开嘴。

　　刘志远懵了一瞬。就那一瞬。

　　宋野把那片没拆封的卫生巾，整片塞进了刘志远的嘴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白色的包装纸卡在刘志远的牙齿之间，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想把嘴里的东西扯出来。

　　宋野松了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味道怎么样。”宋野的声音很平，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他的眼睛不对劲。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带着痞气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底，露出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的深渊。

　　刘志远终于把嘴里的东西扯了出来，干呕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指着宋野的鼻子骂：“你他妈有病吧！”

　　宋野歪了歪头。“嗯。有。”

　　刘志远愣住了。

　　宋野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昨天没睡好。”宋野说，“所以你今天别惹我。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半个脏字——不管是对谁——我就把你摁到厕所的蹲坑里，让你把嘴洗干净。”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宋野的眼睛，那些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宋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围在旁边的几个男生。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散了。”宋野说。

　　那几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飞快地散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连头都不敢回。刘志远咬着牙，把嘴里的包装纸吐在地上，踹了一脚椅子，也坐了回去。

　　宋野弯下腰，把地上那片被踩了一脚的卫生巾捡起来，放回那个女生的桌上。

　　女生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宋野没等她开口。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肩膀上的伤在刚才的动作里被扯了一下，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后背。他皱了皱眉，没吭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前排，季临川的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再写下去。

　　午饭的时候，宋野没去食堂。他趴在桌上假寐，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没想到季临川也没走。

　　季临川坐在前面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宋野看得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宋野站起来，准备去天台透透气。经过季临川座位的时候，一只脚伸出来，横在了过道上。

　　宋野低头看着那只脚。

　　和一个月前的那一幕，一模一样。只是位置调换了。

　　季临川抬起头，看着他。

　　“肩膀。”他说。

　　宋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肩膀。”季临川的声音很平，“肿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野站在那里，被过道里那只有力的腿拦着，走不过去。他低头看着季临川。季临川也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不关切也不疏离。就只是看着，等一个回答。

　　宋野忽然觉得，肚子里装了一整天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的、连自己都不愿意想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到了喉咙口。

　　但他把它们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被门框撞了一下。”

　　季临川没拆穿他。他只是把那本书合上，站起来，侧过身，让出了过道。

　　宋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下午的物理笔记，自己抄。”

　　宋野停了一下。

　　“嗯。”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地铺在地上。宋野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什么云都没有。

　　他想，刚才他在教室里做那件事的时候，季临川一定看到了。从季临川的座位到最后一排，角度正好，视线毫无遮挡。他掐着刘志远下巴的时候，季临川的笔停了。他捡起那片卫生巾的时候，季临川没有翻页。

　　他全都看到了。然后他问的是肩膀。

　　宋野低下头，看着窗台上自己的手指。创可贴的边缘翘起了一个角，他把它按回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没”字。就一个字。

　　但就够了。

　　宋野站在阳光里，把眼睛闭上一会儿。身后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他睁开眼，转过头。季临川端着两杯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在了他旁边的窗台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宋野看着那杯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宋野端着那杯水走回教室，经过季临川的座位时，低头看了一眼。季临川正翻开那本物理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宋野看到了自己那本还空着的笔记，在他的桌上摊着。他的笔，被人放在笔记本旁边，笔帽朝上。

　　宋野坐回位子上，拿起笔，低头开始抄。

　　肩膀还在疼。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