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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门缝里的夜影 铁皮门板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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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门板被风推得轻轻晃了一下。
吱呀的细响刺破仓库的昏暗,不算大,却足够让紧绷的神经瞬间绷紧。
沈烬握着木棍的手指骤然收紧。掌心未愈合的铁锈伤口被粗糙的木皮磨蹭,刚凝固的血痂再次裂开,细小的温热感慢慢漫开,黏住了干涩的木纹。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切成极浅的碎片。
右腿笔直伸在满地木屑灰尘里,新缠好的纱布贴着粗糙地面,不敢有半点挪动。膝盖深处的钝痛还在持续往外渗,像是有细小的针,一下下慢悠悠扎着骨头,不剧烈,却磨人,缠得人浑身都不得劲。
视线死死锁着那条窄窄的门缝。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沉透了。
没有晚霞,没有残光,老城区的黑夜来得又快又闷,连片的老旧居民楼挤在一起,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门缝外漏进来的,只有巷口路灯昏黄涣散的光,一截细细的亮线,贴在漆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还在靠近。
不是宋逾轻快细碎的帆布鞋声,是厚重的胶底皮鞋,踩在碎石泥地上,带着沉甸甸的碾压感,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又刻意,没有半点避让。
一下,又一下。
声响越来越近,清晰地钻进仓库,撞在生锈的铁皮四壁上,荡出细碎的回音。
沈烬的脊背缓缓贴上身后的旧木板。木板受潮发软,表面起了一层细细的霉点,粗糙的颗粒蹭在后背的衣料上,沙沙的痒,盖不住胸腔里骤然提速的心跳。
心跳很沉,咚咚地撞着肋骨,震得原本就受损的胸腔隐隐发闷。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仓库内部。
空荡荡的,只有成堆的废弃纸箱、长短错落的旧木料,还有角落那张塌了半边的木桌。没有能藏身的死角,没有可以借力躲藏的缝隙。整片仓库一览无余,只要有人推门进来,他就没有半点退路。
唯一的依仗,只有手里这根不算粗的短木棍。
还有一身拖垮身体、处处漏风的伤。
脚步声停在了仓库门口。
门外陷入死寂。
风还在吹,刮过外层的杂草,哗啦哗啦的声响连绵不断,刻意掩盖着门口人的动静。可沈烬听得清清楚楚,对方的呼吸很重,带着长期抽烟的粗重沙哑,隔着一道铁皮门,若有若无地渗进来。
有人在盯着这扇门。
沈烬的拇指一点点摩挲着木棍前端的硬节。指腹用力,关节泛出青白。他没有动,没有探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怎么转,只是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将所有气息彻底敛住。
脑子里没有慌乱的杂念,只有一片冷静的空白。
出租屋被蹲守,斗场被盯上,现在连临时藏身的废弃仓库,都被人找了过来。
那群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不是守一时,不是堵一路,是彻彻底底地搜,一寸一寸地清,不给他们留任何喘气的缝隙。
门缝外,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细细的光线被遮挡大半,原本狭长的亮线硬生生掐断一半,暗沉的阴影顺着门缝往里爬,一点点侵占仓库门口的光亮。
有人弯腰了。
沈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一只眼睛,贴着地面,凑到了门缝边上。
浑浊的眼珠,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慢悠悠地往漆黑的仓库里扫。视线缓慢移动,掠过地面的杂草碎屑,掠过堆叠的纸箱边角,最后停在了不远处那截伸出来的、缠着白纱布的膝盖上。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
两秒,或者三秒。
短得让人侥幸,短得让人窒息。
下一瞬,门外的人直起身子。
两道模糊的人声,压得很低,贴着门板传进来。
“里面有人。”
“看见了?”
“腿露着,白纱布,新鲜的。就是白天那小子。”
沈烬握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
木皮嵌进掌心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让他混沌疲惫的脑子瞬间清醒。
果然是追债的人。
他们没有走远,没有放弃搜寻,顺着老巷一路排查,找到了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弃空地,找到了这间没人在意的旧仓库。
“门锈死了,推不开。”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要不要直接撞?”
“别撞。动静太大,引来巡逻的麻烦。”
“那怎么办?就堵着?”
“堵着。他跑不了。里面就一个出口,没人能从后面翻出去。等里面的人耗不住,自己出来。”
话音落下,门口彻底没了动静。
两个人,稳稳堵在门外。
不进门,不吵闹,不强行冲撞,只用最稳妥、最磨人的方式,把他困在这方寸黑暗里。
沈烬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很轻,落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他慢慢调整坐姿,将受伤的右腿往里收了收,动作极慢,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拉扯的痛感。后背依旧抵着木板,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紧绷姿态。
不能耗。
绝对不能在这里耗着。
宋逾出去买东西了。少年身上一分钱多余的积蓄都没有,手里只攥着刚捡药剩下的一点零碎,走的是人多的大路,时刻都有撞上这群人的风险。
一旦宋逾回来,看见门口堵着人,下意识靠近仓库,就是自投罗网。
沈烬的指尖在木棍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机械又重复。
细碎的木屑粘在掌心的血污里,狼狈又冰冷。
他抬眼望向仓库顶端的破洞。
洞口不大,布满锈迹和蛛网,边缘的铁皮尖锐锋利,堪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出。洞外是漆黑的夜空,能看见零星的路灯光晕,还有远处居民楼亮着的万家灯火。
是唯一的出口。
也是唯一的生路。
只是太高了。
破洞离地面足足两米多,底下没有借力的地方,他如今右腿不敢受力,左臂带伤,浑身肌肉透支酸痛,想要爬上去,难如登天。
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沈烬撑着地面,左手慢慢发力,一点点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腿。右腿悬空,完全不敢落地,纱布包裹的伤口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传来一阵阵闷沉的牵扯痛。
他咬着牙,慢慢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眩晕感席卷而来。
一整天的奔逃、隐忍、受伤、空腹,彻底掏空了身体所有的力气。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仓库里的黑暗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微微低头,闭眼缓了两秒。
等那阵眩晕褪去,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堆叠最高的一堆纸箱。
纸箱陈旧潮湿,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不算稳固,轻轻一碰就会摇晃,发出纸壳摩擦的软响。
沈烬拖着虚软的步子,慢慢挪过去。
每一步,左腿都要承受全身的重量,膝盖发酸,脚底发飘。
他伸出左手,轻轻扶在纸箱顶端。指尖按压下去,纸箱微微下陷,晃了晃,没有立刻坍塌。
勉强能用。
他没有犹豫,抬手将旁边散落的几块厚木板,一点点搬过来,垫在纸箱底部。木板沉重,每搬一块,左臂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纱布下的温热感越来越浓。
他不管。
只顾着埋头堆叠,一块木板,两个纸箱,层层垫高。
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扑在脸上、睫毛上,呛得人喉咙发痒。仓库里满是尘土霉味,混着伤口淡淡的血腥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十几秒后,一个摇摇欲坠的简易高台,勉强堆了起来。
不算稳,轻轻一碰就左右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坍塌。
但足够接近顶端的破洞。
沈烬抬头望了一眼洞口,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依旧安静。只有偶尔两声轻微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交替挪动位置,耐心地守着,等着他走投无路。
他们笃定,困在密闭仓库里的人,早晚要自己推门出来。
他们不会想到,他会铤而走险,爬锈破的屋顶。
沈烬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蹭过皮肤,冰凉潮湿。
他抬步,小心翼翼踩上第一层木板。
木板微微下沉,整座高台跟着晃了一下。
心脏骤然提起,他立刻稳住身形,左手死死按住顶端的纸箱,借力稳住重心。等晃动平息,才继续抬脚,慢慢往上挪。
一步,两步。
越往上,晃动越剧烈。
纸箱承受不住体重,边角慢慢变形、塌陷,纸壳被压得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沈烬的视线死死锁定头顶的破洞,不敢低头,不敢分神。左臂用力撑着上方的墙体,指尖抠住墙面风化脱落的墙皮,碎渣不停往下掉。
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两米,一米,半米。
最后一步,他踮起左脚脚尖,身体奋力向上拔高,左手终于够到了洞口边缘的铁皮。
铁皮锈得厉害,边缘锋利,瞬间划破指尖的皮肤,新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沾在暗红的锈迹上。
刺骨的疼顺着指尖窜上来,他浑然不觉。
指尖死死扣住铁皮缺口,借力将上半身一点点探出洞口。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夜里的风很凉,带着老巷潮湿的水汽,狠狠砸在发烫的脸上,吹散了满身的闷热和窒息。视野瞬间开阔,能看见整片漆黑的空地,能看见远处亮着灯的街道,能看见巷口来来往往的零星人影。
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没有宋逾的身影。
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少年还没回来,暂时安全。
可下一瞬,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远处老巷的拐角处,一道单薄的影子慢慢走了出来。
是宋逾。
少年手里提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袋子很轻,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走路的速度不快,头微微低着,视线盯着脚下的路面,一步一步贴着墙根,朝着空地的方向走来。
距离仓库,只剩几十米。
沈烬的心脏瞬间攥紧。
他趴在屋顶破洞的边缘,上半身悬在半空,身下是摇摇欲坠的纸箱高台,只要稍微一动,整座高台就会坍塌,他会直接摔落。
他没法出声,没法大喊。
一旦发出半点动静,门口守着的两个人立刻就会察觉,转头就能看见走来的宋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一点点靠近,朝着布满陷阱的方向走来。
宋逾走得很小心,时不时抬头扫视两边的巷口,警惕性很高,却唯独没有留意仓库门口那片昏暗的阴影。
夜色太浓,仓库门口的两个人藏在死角里,一动不动,像两块沉寂的黑影,完全隐在了黑暗里。
沈烬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在空中快速挥动。
幅度很小,不敢太大,怕带动身下的高台。指尖用力,手臂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朝着宋逾的方向示意、叫停。
夜风太大,吹乱了他的动作。
距离太远,夜色太沉。
低头走路的宋逾,根本没有抬头看向屋顶。
少年依旧一步步往前走,距离空地越来越近,距离仓库门口的阴影,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沈烬趴在锈铁皮上,指尖扣得铁皮几乎变形。掌心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铁皮纹路往下淌,混着锈水,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的纸箱上,晕开深色的小点。
身下的高台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纸箱崩裂的声响越来越密。
他不敢动,不敢跳,不敢出声。
胸腔里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比白天被人围追、被铁棍抵住后背的时候,还要让人绝望。
白天他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拼尽全力拉扯着宋逾逃命。
现在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只能看着少年一步步靠近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宋逾即将踏进空地的那一刻。
仓库门口的阴影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黑影动了。
高大的身形从墙角的黑暗里剥离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短短的铁棍,慢悠悠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宋逾。
“站住。”
粗哑的男声划破夜色,带着戏谑的懒散。
宋逾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少年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袋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两个白面馒头。
是他跑了两条街,在深夜小摊上,花仅剩的几块钱买的晚饭。
两块温热的馒头,是他们今晚唯一的吃食。
此刻,孤零零地躺在透明的袋子里,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刺眼。
宋逾没有慌着后退。
他脊背瞬间绷紧,双脚微微错开,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眼神快速扫过对方手里的铁棍,又飞快扫向紧闭的仓库铁门。
他知道,沈烬就在里面。
也瞬间明白,自己撞上了守在这里的债主。
对面的男人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单薄的少年。视线扫过他干净的校服外套,扫过他略显青涩的眉眼,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馒头袋子上。
“找人?”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里面那个受伤的?”
宋逾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一点点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他的呼吸放得极浅,极稳,面上看不出半点慌乱,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出心底的紧绷。
屋顶破洞上。
沈烬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下的纸箱高台已经倾斜大半,随时都会坍塌坠落。他的半个身子悬在屋外,夜风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浑身伤口被冷风刺激,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
可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底下对峙的两道身影上。
他看着宋逾单薄的背影,看着少年孤身一人挡在仓库门前,替他扛住所有逼近的危险,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不能摔下去。
一旦坠落,重伤缠身,两个人就真的彻底任人拿捏,再无半点活路。
也不能就这么躲在屋顶。
底下只有宋逾一个人,对方两个成年男人,手里带着家伙,少年根本撑不住。
沈烬的视线落在仓库侧边一根裸露的粗钢筋上。
钢筋从墙体里伸出来,锈迹斑驳,结实牢固,是屋顶唯一的借力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所有的慌乱和剧痛。
左手缓缓松开铁皮洞口,奋力往前一探,指尖死死攥住那根冰凉坚硬的钢筋。
掌心的伤口彻底撕裂,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咬紧牙关,将所有嘶吼和痛哼全部咽回喉咙。
双腿用力,借着钢筋的力道,硬生生将整个身体拽上锈迹斑斑的屋顶。
脚下摇摇欲坠的纸箱高台,失去支撑的瞬间,轰然坍塌。
哗啦——
纸壳、木板四散滚落,砸在仓库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动。
声响穿透黑夜,瞬间吸引了底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仓库门口的两个男人猛地抬头。
宋逾也猛地抬眼,望向漆黑的屋顶。
沉沉夜色里,那道单薄、狼狈、满身是伤的身影,静静立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夜风掀起他沾满血污的衣角,在空旷的黑夜里,孤绝又执拗。
无路可退。
也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