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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荒草间的药味 杂草的茎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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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的茎秆被风蹭着裤管,细碎干枯的草末粘在布料上。
宋逾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还停在沈烬卷起的裤边。伤口翻着红肉,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落在地面枯黄的草叶上,很快就把干草浸成深色。
他口袋里空空的,出门只拿了两块钱,早就花出去,鸡蛋碎在巷子里,一点东西都没带回来。没有纱布,没有清水,连块干净能用来按压止血的布条都找不到。
宋逾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裤缝上来回搓。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微微发热。
“得找水。”他抬眼,视线落在沈烬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冲一下泥沙,不然会发炎。”
沈烬靠在铁栅栏上,试着把重心换到左腿。右腿不敢受力,稍微落地,皮肉拉扯的痛感顺着骨头往上窜。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整片废弃空地。
空地很大,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墙角堆着别人丢弃的破水缸,缸底积着一滩死水,水面浮着一层绿藻,散发着闷臭的味道,根本不能碰。
“那边居民区外面,有个公共水龙头。”沈烬的下巴朝空地外侧偏了偏,“但是靠近大路,人多。”
还有追债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巷子里来回转。
宋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隔着一丛丛杂草,隐约能看见远处楼房的外墙,还有路上偶尔闪过的行人影子。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蹲久了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扶了一把旁边粗壮的野草杆,草秆边缘锋利,在掌心划开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去。”宋逾说,“你在草堆里面藏好,别乱动。”
沈烬抬眼看向他。
少年的衣角沾了青苔泥渍,头发上面挂着几根干草,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稳稳地等着答复。
“太远。”沈烬的左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勾住宋逾的袖口,“万一碰上他们。”
“我走墙根。”宋逾把袖口轻轻从他指尖挪开,动作很轻,没有甩开,只是往后退小半步,“我跑得快,看见人就往巷子里钻。他们认得你,不一定认得我。”
这话是实话。那群追债的来找的是沈烬,大部分人只见过沈烬的样子,很少留意跟在他身边的宋逾。
沈烬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缓缓落回身侧。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掌上被铁锈划开的伤口,干涸的血痂蹭着皮肤,沙沙的。
“不要久留。”
“嗯。”宋逾点头,弯腰扯下几根长一点的野草,盖在沈烬身前,尽量把人遮严实,“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压低身子,顺着围墙底部的阴影一点点挪出去。脊背微微弓着,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墙根,一点点消失在楼房拐角。
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草叶持续不断的哗啦声响,远处偶尔传来街上电瓶车驶过的嗡鸣。
沈烬慢慢往草堆深处挪了挪,找了一处围墙投下的大片阴影坐下。动作很慢,先缓缓侧身,左手撑住地面,一点点下放身体,右腿直直伸开,不敢弯曲。
坐下的瞬间,伤口受到挤压,一阵尖锐的疼,他闭了闭眼,呼吸放缓。
杂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草叶蹭着他的脸颊,带着尘土和青草混杂的味道。他靠在冰冷的墙体,目光落在宋逾消失的拐角。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巷口那些人的对话。
晚上蹲守斗场。
斗场藏在老城区地下仓库,入口在一间不起眼的汽修店后院。来往的人鱼龙混杂,灯光昏暗,空间闭塞。往日他打完拳,拿到现金,趁着夜色混在人群里面离开,不容易被盯上。
可如果门口守着人,只要他一露面,就会被直接拦住。
不去斗场,钱没有来路。口袋里仅剩的那几百块,撑不了多久。买药,吃饭,每一笔都要往外拿。利息一天天往上滚,债务不会停下来等他们。
沈烬的左手抓过身边一根干枯的草茎,指尖用力,慢慢把草秆捏碎,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碎屑落在腿边。
肋骨隐隐作痛,小臂纱布下的灼热感一直没有消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胳膊外面的布料,纱布里面黏糊糊的,血已经浸透内层。
两处伤口,加上膝盖新裂开的口子。就算今晚能侥幸躲开债主,他这个状态,上台也撑不完一场拳。对手随便一拳过来,他根本没有招架的力气。
草叶晃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厚重的皮鞋底,是单薄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沈烬立刻绷紧身子,手撑着地面,准备起身。视线穿过层层杂草望过去,看见宋逾的身影。
少年两只手捧着一个捡来的破塑料瓶,瓶子里面装了大半瓶清水,瓶身外面沾着泥点。另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小卷白色纱布,还有一小管药膏。
宋逾快步走过来,钻进草堆。
“路上碰到药店门口处理临期的货,老板扔在外面,纱布还没拆封,药膏剩大半管。”他蹲下来,把塑料瓶轻轻放在地上,气息微微喘着,“没撞见那几个人,路上只有买菜的老太太。”
沈烬看向那卷纱布。包装边角皱巴巴的,确实是被丢弃的尾货,好在没有破损。药膏管身挤得有些扁,标签磨掉大半,勉强能看清外用止血消炎的字样。
宋逾把瓶子拧开,瓶盖放在一旁的泥土上。他伸手,小心把沈烬裤腿继续往上卷,动作放得更轻,生怕布料拉扯到裂开的皮肉。
清水倒进伤口的时候,沈烬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冷水冲进翻开的伤口,泥沙跟着水流被冲出来,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炸开。他下颌收紧,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没有出声。额角又冒出来一层薄汗,顺着颧骨往下滑。
宋逾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水流放得更缓。
“忍一下。”他低声说,“泥沙留在里面,会化脓。”
沈烬轻轻点头,视线落在少年的手上。宋逾的指尖沾了水,凉丝丝的,指尖小心避开破损的皮肉,只用水慢慢冲洗伤口边缘。
水一点点变红,顺着小腿流到地面,渗进泥土和干草里面。
冲洗干净之后,宋逾把塑料瓶放到一边,拆开纱布外包装。纱布不算宽,勉强够裹住膝盖。他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轻轻薄涂在伤口表层。药膏接触伤口,又是一阵刺痒的痛感。
宋逾涂得很小心,一点点抹匀,然后拉过纱布,一圈圈缠绕上去。他的手法依旧算不上整齐,缠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略紧,但是刻意避开了伤口凸起的位置,没有压到创面。
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在侧面打了个结。
打好结,宋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纱布外层,确认没有勒得太紧。他垂下手,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收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剩下的留着换。”
沈烬看着他。少年额角沾了一点泥土,睫毛上面落着细小草屑,刚才一路出去找水捡药,他自己身上也添了不少脏污。
“辛苦。”沈烬声音很低。
宋逾摇了摇头,低头收拾地上的塑料瓶,把瓶盖拧回去。指尖无意识抠着瓶身上一道长长的裂痕。
“接下来去哪里。”他问。
原来的出租屋,已经不能回去。债主安排人蹲守在二楼,只要他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那间小屋,换洗衣物,藏在床垫下剩下的钱,全都没法取出来。
沈烬看向空地深处,围墙另一边,是废弃多年的旧仓库。铁皮屋顶,墙体开裂,早就没人看管,里面堆着废弃木料和旧纸箱。
“仓库。”沈烬抬下巴示意,“暂时躲在里面,等到天黑。”
宋逾顺着方向望过去,仓库铁皮墙面锈迹斑驳,几处破洞,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阴影。
“里面会不会有人?”
“没人。”沈烬说,“上次找零工路过,看了好几次,一直锁着,锁早就锈死了。”
宋逾站起身,伸手扶沈烬的左臂。
沈烬借着他的力道慢慢起身,右腿小心翼翼落地,重量慢慢压上去。膝盖裹上纱布之后,痛感稍微缓和一点,但是每一步依旧牵扯着伤口。两个人慢慢穿过齐腰的野草,朝着旧仓库走。
草秆刮擦着衣服,沙沙响。
仓库大门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扣已经锈在一起,轻轻一掰就松了。宋逾伸手,用力把铁门往旁边拉开一条窄缝。铁门转动,发出刺耳绵长的吱呀声响,在空旷的荒地里格外清楚。
两人停下脚步,静立几秒,听外面有没有异动。
远处没有追赶的脚步声。
宋逾先侧身钻进去,伸手拉住沈烬,扶着他慢慢走进仓库。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铁皮屋顶几处破洞漏进来几束细碎天光。空气里满是灰尘、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地上堆着长短不一的木料,成堆压扁的纸箱,角落还有一张塌掉的木桌。
宋逾随手拉过几个纸箱叠在一起,铺一层干燥的硬纸板。
“坐这里。”
沈烬慢慢坐下,后背靠在冰凉的木板材上。他放松身体,把右腿伸直,避免弯曲挤压伤口。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风吹铁皮,发出咚咚的闷响。
宋逾在仓库里慢慢走动,检查四周。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出入口,也没有藏人的角落,才走回来,坐在沈烬旁边的纸箱上。
两个人挨得不远,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天光从头顶破洞落下来,落在地面浮起的灰尘上,细小尘埃在光束里慢慢飘。
“出租屋的钱。”宋逾忽然开口,指尖抠着纸箱边缘,“还在床垫底下。拿不出来了。”
沈烬垂着眼,看着地面散乱的木屑。
六百一十块,除去之前买药花掉的,剩下的全部压在床垫下面。现在屋子被人守着,根本没有机会回去取。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算了。”沈烬说,“拿回来风险太大。”
“那钱……”宋逾停顿一下,咽了口唾沫,“接下来吃饭怎么办,换药也要钱。”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左手伸到口袋,空空如也。原本攥在身上的零钱,昨天买东西花掉不少。现在身上一分现金都没有。
斗场不能去,积蓄拿不回来。前路堵得死死的。
“我想想办法。”沈烬低声道。
宋逾侧过头看他。少年的目光落在沈烬缠着纱布的小臂,还有膝盖上新裹好的白布。
“你伤成这样,去哪里找活。重活干不了,轻活没人愿意雇。”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是说出摆在眼前的事实。
沈烬指尖抠着身下木板的裂纹。木头边缘粗糙,刮着皮肤。
仓库外面,传来远处街道小贩的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隔着铁皮,变得模糊不清。
“斗场那边,不一定非要上台打。”沈烬慢慢开口,声音很轻,“里面还有杂活,打扫场地,搬凳子,收拾东西。工钱少一点,但是不用动手。”
宋逾的肩膀微微绷紧。
“可是门口有人蹲守。”
“不一定天天守。”沈烬说,“或者等散场之后,天黑透,人全部走完,我再绕侧门进去。侧门在小巷里面,很少有人留意。”
宋逾沉默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土,脚趾在帆布鞋里面微微蜷缩。他知道沈烬想抓住任何一点挣钱的路子,可心底那股不安,像水草一样缠上来。那些人既然打算蹲守,大概率不会只守一晚上。
“万一侧门也有人呢。”
“只能赌。”沈烬抬眼看向仓库顶部的破洞,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别的路子。”
仓库里又静下来。
只有铁皮被风吹得持续的闷响。
宋逾伸手,捡起地上一小块碎木屑,捏在手里反复转动。木屑棱角磨着掌心。
“我也去找活。”他忽然说,“巷口餐馆招洗碗的,昨天路过看见了,晚上上班。我去问问。”
沈烬转头看他。宋逾才十八岁,看着身形单薄,餐馆后厨活儿累,油烟重,老板大多不愿意收这么年轻的。
“人家不一定收。”
“问问又不亏。”宋逾把木屑捏断,碎渣落在地上,“洗碗工钱日结,拿到就能买吃的,买药。不用抛头露面,不容易被他们看见。”
沈烬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退让。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都在拼命找出路,哪怕路子再微薄,再辛苦,也不想就这么等着债务压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慢慢沉下去。
天光一点点褪去,仓库里面越来越暗。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深蓝。远处街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微弱的灯光透过仓库缝隙渗进来。
肚子里空空的,一阵一阵传来饥饿的空响。
宋逾抬手按了按胃的位置,指尖轻轻按压。早上只吃了小半块馒头,折腾一整天,早就饿透了。
“天黑了。”宋逾望向仓库门缝外面,“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
沈烬微微点头,叮嘱一句:“别走太远,留意巷口的人。”
“知道。”宋逾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木屑尘土,“我很快回来。”
他拉开仓库铁门的缝隙,侧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留下沈烬独自坐在昏暗的仓库里面。
仓库彻底暗了下来。
风吹铁皮的声响变得更加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沈烬独自坐在木板上,右腿伸直不敢动。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疲惫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他抬手,摸了摸小臂外面的纱布,纱布底下伤口持续发烫。
脑子里反复盘算侧门、杂活、餐馆洗碗,一笔一笔微薄的收入。算来算去,就算两个人都找到活,挣到的钱,想要填上债务的窟窿,依旧遥遥无期。
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一点点熬下去,在这片无人认领的黑暗里面,死死抓住对方,硬着头皮往前走。
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慢慢靠近仓库。
沈烬立刻抬起头,身子微微绷紧,左手悄悄摸到旁边一根结实的短木棍,握在掌心。目光死死盯住铁门那道窄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