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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锈水管上的回声 风卷着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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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一只破塑料袋,在后巷的半空打了个旋。
哗啦一声,又落回到堆得老高的旧沙发弹簧上面。
宋逾从纸箱后头站直身子。捏着塑料袋的手指绷得很紧,袋身被掐出来几道凹凸的印子。四个鸡蛋静静躺在里面,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轻轻滚来滚去。
他不敢喊。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眼睛死死钉在二楼探出半个身子的沈烬身上。
二楼楼道还留着两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紧绷的弦,勒在两个人的脑子里。
沈烬趴在窗沿,左臂撑住粗糙的水泥边,整条右臂垂在身侧不敢受力。伤口被窗沿微微扯到,一阵热辣的钝感慢慢漫开,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不能从正门走。
楼道转角那两个人还在守。只要踏出铁门一步,立刻就会撞进对方的视野。
沈烬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墙体外那一根锈得坑坑洼洼的排水管上。
管子从楼顶一路垂到地面,表层红锈剥落,凹凸不平,好多地方裂着细小的口子。不知道是哪一户留下来的旧下水管道,早就废弃不用了。
宋逾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一根管子。
少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脑袋飞快摇了两下。
隔着老远的距离,不需要声音,这个动作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不要爬。
墙很高。二楼看着不算吓人,可底下是坚硬凹凸的水泥地,再加沈烬身上满身的伤,一旦打滑摔下去,后果不敢想。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锈管。
指尖在水泥窗沿上来回蹭了蹭,蹭到一粒松动的小石子。石子被他的指甲勾起来,啪的一声,丢到脚边的地面。
他没有立刻动。
耳朵还在留意屋子前面楼道的动静。隔着一道墙,隐约飘过来男人闲散的聊天声。
“要不要去敲敲门?”
“敲没用。要是里面这样吓一下就出来,刚才早就应声了。老实蹲着。”
“烟快没了。”
“忍忍。”
两个人还赖在转角。
沈烬收回望向楼道方向的注意力,重新低头看向底下后巷的宋逾。他抬起左手,在空中慢慢比划。先是指了一下这条后巷远处的出口,又摆了摆手。
意思是,不要一个人乱跑。
宋逾看懂了。
他把装鸡蛋的塑料袋小心放到脚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随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上的手势。
不是让沈烬往下爬。
是在问,有没有绳子。
沈烬愣了愣。转头飞快扫了一圈狭小的屋子。
床底下只有积灰,两个破旧的柜子空空荡荡。洗衣机早就坏了扔在墙角,上面只有一根短短的电线。没有麻绳,没有布条,任何可以用来往下吊人的长东西都找不到。
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
宋逾垂下手,脚尖无意识地去蹭脚边一块小小的碎砖头。砖头被他踢得滚出去半尺,咚的撞到旁边一个翻倒的塑料盆。
声响不大。
可这一声轻响,让沈烬的神经猛地一跳。
他飞快回头,紧张地去听前屋楼道。还好,前面的闲聊没有停顿,那两个人并没有听见后巷的动静。
沈烬的心慢慢落回去一点。
不能耗在这里。
耗的时间越久,风险就越大。保不准什么时候,守在楼上的两个人闲得无聊,就会绕到屋子背后的巷子来逛逛。
他的左手摸到了窗沿内侧,一条老旧、松垮的晾衣绳。
是之前挂在窗户两边,用来晾湿衣服的。绳子看着细,表层起了无数的毛絮,随时都有可能崩断。长度倒是勉强够得到一半墙高。
沈烬伸手一把扯了下来。
固定用的两个铁钉被扯得哐当一响,晃了晃。
绳子抓在手心里轻飘飘的。他扯了扯,绷紧的时候,好几处已经磨薄的位置微微发颤。
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全部的重量。
只能做一个缓冲。
沈烬低头,再一次看向底下的宋逾,抬手示意他往后退,离墙根远一些。
宋逾看见那根单薄的绳子,脸色瞬间变了。他不肯退,反而往前挪了小半步,鞋底蹭过地上散落的碎垃圾。嘴巴张着,无声地做口型:别。
沈烬假装没有看见那个字。
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绑在窗户底下一根粗壮的暖气片支架上。打了两个很紧的死结,用力拽了好几下。支架是焊死在墙里面的,纹丝不动。
做好这一切。
他抓住绳子。半个身子慢慢探出窗外。
肋骨立刻传来一阵拉扯的疼。沈烬的眉心飞快蹙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风刮在他的脖颈,吹得后背那件沾着淡褐色血印的衣服贴紧皮肤。
宋逾站在下面,呼吸完全停住了。
两只手攥成紧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烬顺着墙面,一点点往下滑。
全部重量不敢压在那根破晾衣绳上,左手使劲抠着墙上一道一道风化出来的凹槽,脚尖去寻找排水管那些锈出来的凸起疙瘩,当做临时落脚的支点。
锈渣不停地往下掉。
沙沙地落进后巷的泥土里。
有一块锋利的铁锈尖,刮破了他左手的掌面。一阵刺痛传来,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混在红褐色的锈末里面。
沈烬没有低头去看。
眼睛死死盯住下一个可以落脚的点位。
还有不到一米就落地。
偏偏就在这个瞬间,前面楼道忽然传来走动的脚步声。不是坐着闲聊的松弛动静,是站起来,闲散踱步,慢慢朝着房子侧边移动的声音。
其中一个人,好像不耐烦了,打算绕到屋后看一看。
“去后头瞅一眼,说不定翻后窗跑了。”
这句话隔着墙壁飘过来,不算清楚,但是足够分辨。
沈烬浑身一僵。
底下的宋逾也听见了。少年瞳孔骤然放大,急得抬起手,嘴唇无声地催:快!快点下来!
心里那股紧迫感猛地炸开来。
沈烬来不及慢慢挪。他松开手里抓着的晾衣绳,脚猛地蹬了一下粗糙的墙面。
整个人轻轻往外一跳。
剩下那一小段距离。
落地的一瞬间,重量全部压到膝盖上。昨天擂台上磨破结痂的伤口,直接裂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膝盖骨窜上来。他控制不住地往侧面歪了一下,身子重重撞到旁边一个废弃的破布艺沙发。
弹簧被撞得吱呀惨叫一声。
巨大的响动。
屋子前面的脚步声,顿住了。
“什么声音?后头!”
紧跟着,急促的步子朝着后巷这边冲过来。
宋逾几步冲上去,伸手一把拽住沈烬没有受伤的左手。力道急,带着发抖。
“走!赶紧走!”
沈烬撑住沙发扶手,咬牙把摇晃不稳的身体稳住。膝盖火辣辣的,温热的血浸透了裤腿内侧。他来不及检查伤口,顺着宋逾拉扯的力道,跌跌撞撞向着巷子深处跑。
两个人不敢回头。
身后已经响起男人跑到后窗位置的吼叫。
“跑了!他俩从后窗跑了!追!”
杂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砸在后巷的泥地上。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这条后巷四通八达,横七竖八分出好多更小的岔路。路边堆满别人扔出来的旧家具、烂纸箱、破塑料。味道难闻,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形成的小泥坑。
沈烬跑起来的时候,每一次落脚,膝盖的伤口就狠狠撕扯一次。
疼得眼前时不时飘起一层黑雾。
右臂垂着,完全不敢摆动,只要稍微晃一下,整条胳膊像是要炸开。
宋逾抓着他的手,一刻不敢松开。少年步子本来就小,为了配合沈烬的速度,几乎是半拖着自己的腿往前冲。刚才放在石板上那袋鸡蛋,早就被忘在了原地。
四个鸡蛋,孤零零留在那块平平的石头上面。
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很快,后面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声。
“东西还在这儿!鸡蛋!跑不远!”
听见这句话的一刻,宋逾的后背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
远远能够看见两个黑影,已经冲到刚才他们停留的石板位置。其中一个人一脚扫开塑料袋,蛋壳哗啦碎裂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
宋逾的心抽了一下。
不是心疼那两块钱买来的鸡蛋。
是那种被盯住、猎物一样穷追不舍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往这边。”
他猛地拽着沈烬拐进一条极窄、勉强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过的夹缝小路。两边是高高的砖头围墙,头顶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长条天空。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不到地面。
里面阴暗潮湿,地上长满滑溜溜的青苔。
沈烬脚下一滑。
身子猛地往侧边歪。
宋逾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拉住。两个人踉跄着扶住冰凉潮湿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面像被粗糙的砂纸来回摩擦,每一次吸气都是刺疼。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暂时远了一点点。
但是没有消失。
那些人正在分散开来,在好几条岔巷里面来回搜寻。远处时不时响起叫喊声,偶尔还有铁棍子敲打废弃杂物的砰砰动静。
不能停在这里。
可是沈烬的膝盖已经撑到极限。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停往下滴,砸在布满青苔的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点。他靠着墙壁,弯下一点腰,急促地喘息。额前的头发全部被汗打湿,黏在了皮肤上。
宋逾松开握着他手掌的手。飞快转过身,去看沈烬的膝盖。
深色的旧裤子,靠近膝盖的位置,已经洇出来一大片深暗的湿痕。
血。
还在不停往外渗。
宋逾的呼吸乱了。他蹲下去,指尖悬在那一块血迹上方,不敢直接去碰布料,怕一动就加重伤口。眼神慌得厉害,眼珠不停转,往夹缝两头张望。
这条窄巷子两头都能通出去。
但是不知道哪一头会刚好撞上搜过来的人。
沈烬缓了好一阵子,才直起一点腰。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按在宋逾的肩膀上面。
“先……别蹲。站起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不稳。
宋逾乖乖起身,耳朵一直竖起来听外面巷子里的动静。
很远的位置,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飘忽不定,分不清准确方向。
“要不要直接去斗场堵?沈烬那小子天天晚上去那边挣钱。”
“不急。先把周边巷子扫一遍。说不定就躲在哪一个死角里面。”
斗场。
这两个字眼飘进耳朵,沈烬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要是债主直接守在斗场门口。往后他再想去打拳挣钱,等于主动往别人的网里面钻。一条刚刚找到的、用来挣钱的路,随时可能被封死。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汗水落进眼睛,涩得发酸。
宋逾站在他旁边,也听见了那一段对话。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轻轻抖。他转头看沈烬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不断从裤腿渗出来的血。
“斗场不能去了是吗?”
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气。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几秒。无数细碎的念头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不去斗场,钱从哪里来。去斗场,等于自投罗网。
两头都是死路。
巷外又传来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这一回,距离比刚刚近得多。就在夹缝出口不远的那条主巷。
两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烬一把把宋逾往墙体凹进去的一个小小暗缝里面按。那是早年砌墙留下来一个浅浅的缺口,不大,勉强挤进去两个人。
狭小的凹陷里面。
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墙壁上面冰凉潮湿的潮气浸透衣服。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踩在碎石地面,咔咔作响。还有一根铁棍,时不时去捅两边堆着的垃圾。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面。
一步,又一步。
脚步声停在了夹缝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