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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藏在布料底下的影子 上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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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太阳爬得不低,透过窗户那一道没有封严的缝隙斜斜切进来。
灰尘在窄窄一束日光里面飘来飘去。屋子地上散落着刚才烧水时溅出来的几滴水印,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发白的印子。灶台旁边堆着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是前两天装馒头和土豆留下来的,没人收拾,瘫在墙角。
沈烬还坐在地板上。
喝完的那只缺口瓷碗搁在他身侧,碗底沾了一点没有刮干净的水。他的后背依旧靠着木板床的底边,右臂老老实实悬着,不敢随便往边上放。稍微挪一下身子,肋骨那块钝钝的痛感就顺着胸腔荡开。
他盯着地面那一道被阳光割出来的亮线,视线定在半空,发呆。
脑子并没有在认真盘算接下来要挣多少钱。只是空空的。像是被人用东西掏走了一大块,只剩下轻飘飘的麻木。偶尔耳边还会闪回昨晚擂台上乱糟糟的叫喊,一浪高过一浪,在头骨里面来回撞。
宋逾把两只空碗端去水池。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瓷面上,发出哗哗的轻响。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碗沿,另一只手去搓碗内侧浅浅一圈水渍。海绵是捡来的,表面硬邦邦起了一层球,搓起来咯吱咯吱响。
洗着洗着。
他的肩膀忽然微微僵了一下。
脖子往后极轻地偏过去,眼睛没有直接回头,只用余光扫向身后靠着床板发呆的沈烬。
日光落在沈烬的脸上。眼睑垂着,眼下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裂开了几道细细的小口子。昨天夜里拼命硬撑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等到安静下来,所有透支过后的疲惫,全部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宋逾捏着海绵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海绵里面挤出来一大股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凉丝丝流进袖子里面。他打了一个极轻的哆嗦,连忙松开劲。
水还在哗哗淌。
他关小了龙头。
本来想把碗放到灶台上面,手一歪,碗沿磕在了水池粗糙的水泥边上。
咚的一声。
声音不算大,可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格外清楚。
沈烬涣散的目光一下子收回来,抬眼望过去。
“没事。”宋逾立刻回头说了一句,语速快了半拍,另一只手赶紧把快要滑出去的碗按住,指尖蹭到磕出来的一个新小豁口,“就是滑了一下。”
沈烬只是看着。
没有起身。身上的伤让他不敢随便猛动。
宋逾把两个碗摆稳,关掉水龙头。湿淋淋的手没有去找毛巾擦,就在自己洗得起球的卫衣下摆上面蹭了两下。布料吸走一部分水,留下一块深色湿漉漉的印子。
做完这个,他站在水池边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下去一趟。”
这话冒出来的时候,沈烬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去哪里。”
“楼下小卖部。”宋逾低头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角,眼睛盯着地面一条开裂的纹路,“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鸡蛋。”
床垫底下压着那六百一十块。可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能大手大脚。每一块钱都要省。买鸡蛋只是一个很小的念想,一点点蛋白质,或许能稍微稳住沈烬身上耗空的力气。
沈烬的左手在地板上面轻轻抠了一下。
“别走远。”
“嗯。”
宋逾去床头掀开一点点床垫的边角。没有去抽一张大面额的,只小心翼翼捏走一张五块的零钱。手指碰到纸币的时候顿了顿,又犹豫着放回,抽成了两块。
两块。
已经够买四个最便宜的散装鸡蛋。
把钱攥进手心,他顺手抓过门后挂着的一件薄外套。外套有点大,不是他的,是之前沈烬捡回来的旧衣服。套上去之后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掌。
临开门。
他回头瞟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沈烬。
“很快回来。”
铁门咔哒合上。
楼道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慢慢远掉。
屋子瞬间安静。
只剩下窗外飘进来远处小贩吆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烬保持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等到楼道里的动静彻底消失,他才试着慢慢挪动身体。左手撑住冰凉的地板,一点一点把重量挪到屁股,再小心地挺直脊背。
肋骨扯着疼。
一阵闷痛窜上来,他闭了闭眼,停下来缓了差不多半分钟。
好不容易撑着站起来,脚还有一点点虚软。他慢慢走到窗边,贴着墙,撩开薄薄一层起球的窗帘。视线往下落,盯住那条通往小卖部的巷子口。
可以看见零零散散走动的人影。
其中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顺着路边墙根慢慢走。
沈烬的目光就黏在那个背影上面。
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只是本能地看着。一直等到宋逾的身影拐进小卖部灰扑扑的门头,看不见了,他才松了捏着窗帘边角的手指。布料被揪出来几道深深的褶皱。
转过身,视线扫过乱糟糟的屋子。
地上散落的塑料袋,水池边上没有摆整齐的海绵,还有灶台落着一层薄薄油污的表面。
平常他不会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可是这一刻,闲着没事干,又因为伤痛没法做大幅度动作。沈烬慢慢走过去,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那些皱巴巴的塑料袋,揉成小小的一团。
动作很慢。
不敢用力扯,怕震动到身上的骨头。
揉好的塑料团堆在掌心,他挪到门口旁边一个小小的垃圾桶。垃圾桶本来是废弃的塑料桶,边缘破了一个缺口。把垃圾丢进去之后,他又转头看向水池台面。
刚伸手想去抹。
门外楼道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好几双鞋底重重砸在水泥台阶,吵吵嚷嚷,顺着楼梯一层一层上来。
沈烬的动作骤然僵住。
左手悬在了半空。
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心脏毫无预兆,咚地猛跳了一下。
脚步不停往上。还有男人闲聊的声音,模模糊糊飘进门缝。
“说是就住在这一片二楼。”
“不知道跑没跑。”
“找不到人就再等等。”
沈烬身上所有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起来。
不是宋逾。宋逾走路轻,不会这么吵。
是追债的。
他飞快侧着身子,踮着脚移到门侧边紧贴墙壁的阴影里面。呼吸刻意压得又浅又慢。指尖狠狠抠在墙面脱落的一块墙皮上,碎渣簌簌落在脚面。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二楼的平台。
停住了。
离这一扇铁门,只有两三米远。
沈烬的后背死死抵着粗糙冰冷的墙。脑子里一瞬间炸开无数念头。宋逾还在楼下小卖部。要是这群人在这里耗着,等宋逾回来……
这个猜想扎进脑子里,像一根滚烫的针。
他的指节瞬间抠得发白。
外面传来鞋底踢在台阶上的闷响。
“是这间吗?”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门牌对得上。敲两下看看。”
咚咚咚。
沉重的敲击撞在铁皮门板上。震得整扇门微微发抖,门框上面积着的一点灰尘,哗啦啦抖落下来。
沈烬贴在墙的阴影里面,一动不动。
牙齿轻轻咬住内侧的下唇。
不能出声。一旦回应,一切全部完蛋。
敲门声持续了一小会儿。
没有得到屋内的应答。门外的人不耐烦起来,又用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哐!哐!震动传到沈烬的骨头里。
“没人?”
“会不会跑了。”
“不一定,说不定躲着。咱们不用硬闯,就在这一层楼梯口蹲一会儿。反正他跑不掉。”
“行。抽烟等着。”
脚步声挪远了一点。没有下楼,只是停在了二楼通往三楼的转角位置。
沈烬靠在墙上,耳尖一直捕捉着转角那边细碎的动静。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烟雾淡淡的味道,顺着楼道狭窄的通风口,隐隐飘了进来。
他们不走。
就在楼道蹲守。
宋逾马上就要回来了。
只要少年顺着楼梯走上来,一拐进二楼平台,立刻就会撞进那几个人的视线里面。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沈烬飞快扭头,再次冲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巷口小卖部的方向。
那个单薄的人影,已经提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正顺着墙根,慢悠悠朝着居民楼这边走过来。塑料袋里面,可以隐约看见四个小小的圆鼓鼓的影子。
鸡蛋。
沈烬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不能开窗大声喊,喊声一定会透过窗户传到楼道,上面蹲守的人马上就会警觉。也不能够开门冲出去。一旦拉开铁门,里面的他就暴露了。
手心一层一层冒出来冷汗。
眼睛飞快扫过狭小的屋子。窗台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铁皮罐头盒子,是之前装廉价橘子罐头留下来的。
他一步跨过去,左手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空罐头。
胳膊因为用力,肋骨扯出尖锐的疼,可是他顾不上了。
靠近窗户。手指捏紧罐头,微微抬高,对准楼下靠墙那一块没有人的空地。
手腕轻轻一抖。
哐当!!
铁皮罐头砸在水泥地上。巨大刺耳的一声响。
落在宋逾前进方向侧边不远的路面。
底下走着的少年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惊得往后跳了小半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晃了晃。四个鸡蛋在袋子里面轻轻滚动。
宋逾茫然地抬起头,朝着响声的来源望上来。
对上了窗边沈烬的视线。
沈烬趴在窗户内侧,不敢探出头太多。只露出半张脸,拼命朝着旁边一条岔开的窄巷抬下巴,眼神绷得很紧。
走。去那条巷子。不要上来。
没有声音。全部是无声的示意。
宋逾愣了一秒。
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沈烬紧绷的视线,下意识扫了一眼居民楼的入口。虽然看不见二楼转角藏着的人,可是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少年没有犹豫。
指尖死死攥紧装鸡蛋的塑料袋。脚步立刻转方向,不着痕迹,快步钻进了旁边那条狭窄、堆满旧纸箱的分叉小巷。
消失在了楼房正门的视野之外。
看见宋逾拐进去的那一刻。
沈烬紧绷到快要崩断的那根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可心口依旧沉甸甸往下坠。
危机没有解除。
宋逾暂时安全了,但是还被困在外面。而他自己,被堵在了这间屋子里面。楼道转角那几个债主,还在抽烟等候。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草味道,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
沈烬慢慢从窗边退开。
垂下来的左手不停轻轻发抖。不是伤口疼,是刚刚那一瞬间极致紧绷过后留下来的震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因为狠狠攥过铁皮罐头,掌心里压出来一道深深的红印。
楼道那边,传来男人随口的闲话。
“刚刚是什么响?楼下?”
“管它呢,别分心,盯着楼梯口就行。”
“真要是跑了,上头那边不好交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散漫的对话飘进门缝。
沈烬靠着冰冷的墙面滑下去,坐到地上。又回到了离门不远的位置。视线盯住那一道薄薄的铁皮。
现在怎么办。
他不知道。
没有任何清晰的方案浮出来。脑子乱糟糟的,无数零碎念头来回打转。要不要想办法发一个信号给宋逾。可是他们没有手机。
口袋空空。
什么工具都没有。
沈烬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左掌掌心。
掌心里还留着铁皮压出来的痛感。
时间一点点淌。
楼道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是朝着屋子过来,而是往楼下走。
沈烬猛地抬起头。
心跳又一次骤然提起。
他小心地爬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铁皮上。
“蹲这么久不见人,会不会去斗场那边了?”
“有可能。留两个人守这儿,剩下的去斗场门口碰碰运气。”
“行,分开找。”
脚步声分化开来。一部分下了楼梯,另一部分,居然没有走。依旧停在二楼的转角。
还有两个人留下来。
沈烬的心脏又沉了下去。
没有全部撤走。
他慢慢离开门板,向后退了两步。背抵到床腿。
目光无意识扫向屋子后方。
就是那一道狭小的、之前爬进来过的后窗。
窗户外面,是乱糟糟的窄后巷,堆着别人丢弃的破沙发、烂木板,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废弃杂物。
窗子的锁依旧松松垮垮,只扣了一个最简单的小搭扣。
沈烬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
肋骨的钝痛还在不停隐隐作祟。右臂的纱布底下,伤口一阵阵发烫。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后窗挪过去。
走到窗沿跟前,伸出左手,轻轻拨开那个老旧的塑料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窗子被他推开一条缝。
外面后巷里面飘过来一股混杂着腐烂垃圾和潮湿泥土的怪味道。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子,拂在他发烫的脸颊上。
外面没有人。
暂时看不见人影。
沈烬扒住窗框,微微探出头去。
杂乱的废品堆高高矮矮铺在底下。排水管锈迹斑斑,直直往下延伸。
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垃圾堆上面投下一块一块交错的黑影。
他的视线沿着后巷两头来回扫。
心里在默默找一个方向。
找那条岔开的小巷。找宋逾可能待着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
后巷远处一堆烂纸箱的后面。
一个单薄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宋逾。
少年还紧紧捏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四个鸡蛋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没有碎。他躲在纸箱的阴影里面,眼睛正在慌张地来回扫视整条后巷,像是在到处搜寻沈烬的影子。
忽然,他的视线抬起来。
撞进了从窗口望下来的沈烬的目光。
一瞬间僵住。
风刮过乱糟糟的后巷,吹得废弃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隔着满巷的垃圾和晃来晃去的碎影子,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没有人出声。
只有风,在乱七八糟的杂物之间来回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