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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未熄的灯 昏黄的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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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点嵌在黑漆漆的楼房壁上。
隔着一条马路,沈烬远远望着那束光。冷风卷过来,刮过他渗着冷汗的额角,浑身酸痛得像是每一块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
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心底有一处软下去。
他不敢走太快,伤口随着每一次迈步不停拉扯。马路空旷,只有远处偶尔驶过一辆深夜的货车,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又飞快飘走。
花了十几分钟,才挪到单元楼下。
楼道没有灯。感应灯早就坏了,一片沉暗。沈烬扶着冰凉的扶手,借着窗外漏进来微弱的月色,一节一节往上挪。每抬一次膝盖,破皮的地方就磨出尖锐的疼。
爬到二楼。
站在了自家的铁门跟前。
他没有立刻掏钥匙。
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隐约听见里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细碎、焦躁,不停在狭小的空间往复循环。
宋逾还没睡。
沈烬的指尖在衣兜里面摸到钥匙,金属冰凉。轻轻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还没有完全拉开一道缝隙,里面走动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下一秒,一道影子飞快冲到门后。
宋逾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很大。当看见门口站着的沈烬,他呼吸猛地一滞。视线从上到下飞快扫过去——脏乱打结的头发,沾着干褐血迹的外套,还有那条包扎得粗糙、依旧隐隐渗红的胳膊。
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回来了。”
沈烬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话音刚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透支到极限的躯体,到了安全的这一刻,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瞬。
宋逾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沈烬控制不住地闷嘶一声。
“对不起!”宋逾猛地收回力道,手慌慌张张悬空,不知道该碰哪里,眼眶一下子热起来,“快,进来。”
他用力拽住门,把沈烬扶进屋,反手飞快锁死铁门,再扣上里面那道老旧的防盗扣。
屋子里灯泡的光不算亮。
灯光直直落下来,把沈烬身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狼狈尽数摊开。外套沾着灰尘和暗红的印记,裤腿膝盖的位置磨破,布料结着硬硬的血痂。
宋逾的喉咙死死哽住。
没有去追问斗场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问题堵在喉咙,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坐到地上好不好?床太高,会不会扯到伤。”宋逾压着发抖的声线。
“嗯。”
沈烬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后背靠着床的侧边,长长喘出一口气。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松懈之后,一阵阵眩晕不停地往上冒。
宋逾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把仅有的一个塑料盆子接上温水,又翻出来干净的布条,还有白天提前备好的一小瓶碘伏。他蹲到沈烬面前,膝盖挨着地板,距离刚好合适。
“我轻一点。”
说话的时候,宋逾的指尖也在抖。
他小心地去掀沈烬外套的衣角。拉链拉动的速度放得极慢。掀开之后,看见了绷带底下渗出来、晕开一大片的暗红色。
宋逾的呼吸顿住了。
他先浸湿布条,一点点擦去胳膊外侧干硬的尘土和血渍。温水碰到破损皮肤的时候,沈烬的肩不自觉颤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
“很疼是吗。”
“还好。”沈烬望着天花板,语气很淡。
谎话。
痛感一阵阵扎进骨头,只是已经麻木了大半。
宋逾不敢去拆太紧的旧绷带。怕蛮力撕开,连带扯下新生出来的嫩肉。他就用温水反复浸润粘连的纱布边缘,泡软那些干结的血痂,花了很久,才一点点松开来。
露出底下翻着红肉的伤口。
宋逾的视线落在上面,睫毛不停颤动。他死死咬住内侧的嘴唇,把快要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回去。一滴眼泪差点掉下去,他飞快偏过头眨掉。
不能哭。
现在哭只会扰乱沈烬。
碘伏沾到棉签上。轻轻往伤口涂抹。
灼烧感再次传来。沈烬的手指蜷起来,抠住地板一道细细的裂缝。
处理完胳膊,接着是膝盖、肩膀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宋逾做得很慢,每动一下,都要悄悄抬眼瞟一下沈烬的神色。
全部清理包扎结束。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灯泡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
沈烬伸手,往内侧的裤兜摸去。把一叠被压得平展了一些的钞票全部掏出来,摊在地板上。
六百一十块。
散乱地摊开在两个人中间。
薄薄的一堆。
宋逾低头看着那一堆带着淡淡血色痕迹的纸币。目光定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就这么多。
是沈烬拿一整夜的伤痛换来的。
“还差很远。”沈烬盯着钱,低声说了一句,“远远不够。”
债务那一串长长的数字,像一座压在头顶的山。六百一十,连山脚下的一粒碎石都填不平。
宋逾垂着眼,盯着地板。
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还要再去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很重。
沈烬沉默了。
去,就是继续把血肉往那台吃人的机器里面送。不去,债主不会停下催逼,利滚利会疯长,早晚找到这间小屋。
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还要去。”
话音落下。
宋逾的肩膀微微抖了抖。他没有尖叫,没有拼命去拉扯着劝阻。只是埋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面。
没有哭声。
但是沈烬能够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正在不停发抖。
窗外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灰的晨光。
快要破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