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之克梦狂想》音文

28、第 28 章 吴顶顶的爸

　　吴顶顶的爸爸最先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村支书，脑子里事情太多，每一件都需要穿梭考虑，常年的思维定势下来，他早已无法专注一件事太久，隐约听见了小孩子的笑声，猛地便想起另一件事来，霎时间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把嘴巴从毛忠诚的头上拔了下来。

　　吴支书咳了一声，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抹了抹嘴，手沾着口水往上一滑，顺手便抹了抹头。

　　他头发花白，两颊的肉已有些松弛，把黑红的嘴巴深深的夹在中间。

　　他抚摸着毛忠诚，闭眼体味着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的，没错，绝对错不了……吴支书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村里这一方土屋之内，而分明身处金黄城池的偌大庙堂之上，手持令箭，守卫天下。

　　“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吴支书放大了声音说道，把手往旁边桌子上一拍。

　　众人终于接二连三的醒了过来，也只是嘴巴醒了，心神却还眷恋着，精神便亢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恨不得马上提起裤子干一场大的。

　　吴支书看向吴顶顶，吴顶顶的眼珠亮晶晶的，顶着这么大的个子，却还像刚刚吃了糖的、没长大的小孩似的望着老爸。

　　一转眼啊……吴支书想着，对吴顶顶说：

　　“顶顶，照咱们商量好的，你跟着叔叔们去吧，这种事情，我出面不太好，你跟着去长长见识。

　　记住了，咱们这回只是要他们给个好价钱，土地是咱们的命，咱们的根，管他要修什么学校还是基站，价钱都得咱们定，才作数，才对得起咱们吴氏的列祖列宗。

　　价钱好，别的啥也不干，你年轻气盛，更加不能惹事——”

　　吴支书说到这里，眼睛却从儿子身上移开了，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像看不懂事的干儿子一般，道：

　　“记住了吗？不能惹事。”

　　男人们酒足饭饱似的，从喉咙里咕哝两声老痰，脸上升腾起红光，站起身来，嘈杂地说着“走了，走了”，

　　闪着光的眼睛往对方一瞥，□□里缩着的灵魂便倍加亲切，恨不得搂住对方永不分开，但却又暗暗地较着劲，觉得自己才是当中的老大，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自己成不了。

　　于是骂着脏话，吐着唾沫，大摇大摆而团结友爱的出发了，面包车门“砰”地一关，夜色轰鸣。

　　这一晚，吴顶顶收获良多。

　　***

　　今晚，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我吃饱喝足，打了会盹儿，刚翻开书，便听见虫豸鸣叫的静夜里，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翻身跳了下床，摸到门缝处，仔细辨别着那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我的妈妈和爸爸回来了吗？

　　怎么这么晚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去接嘛……

　　我的心情急切起来，迫不及待的扒在门缝上，还没看清就喊：“妈妈，妈妈！爸！”

　　“咚！”

　　什么东西忽然撞在了铁门上，我定眼一瞧，门缝里塞满了半条脸，眼神极其陌生，吓我一大跳，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条脸忽然上下撕开，声嘶力竭的喊：

　　“神仙！”

　　我像被烫了一下，收回了按在门上的双手，惊讶地睁着眼睛。

　　四散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倏地密集收拢，一个接一个的人撞了过来，却还不止，似乎在用手和脸不断摩挲着铁门，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古怪摩擦声，一个个陌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激动而狂热：

　　“神仙……神仙……，我要……”

　　“神仙给的东西就是好用，还有……”

　　“娃子，爸给你整了个好价钱，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快给神仙磕头，求……”

　　我终于回过味儿来，这些人是俺的邻居，一个村里的乡亲。

　　虽然知道他们沉疴顿愈，难掩感恩之情，夜半三更扰人清梦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也无心告诫他们高兴早了，还尚需警惕病情反复，只因我乍听到“神仙”两个字，就深感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待到大家久未闻得我的回音，激动稍歇，我便对着那门缝恳切的说道：

　　“我听过神经，听过胎神，听过神葩儿，就是没听过神仙，哪里有神仙？”

　　“你就是神仙啊，神葩儿也是你！”

　　一个人高声喊道，立时被旁人捂住了嘴。

　　外面一时寂静，像磁带卡住了一般，只有那个人不依不饶的“唔唔”声，听起来很不服气。大家也都不服气，纷纷低下了眼睛，你瞅我我瞅你。

　　沉默了好一瞬，低下的眼睛里忽然抬起一道温和而镇定的光亮来，伴随着他的身份和说话，终于叫所有人服气：

　　“吴神说得对，哪有什么神仙，靠神仙，不如靠吴神，咱们村的吴神！”

　　大家深深地点头，吴顶顶依旧望着我这边，眼神里闪过一丝惴惴，“对吧吴神？”他问道。

　　黑夜中，我仔细辨认着吴顶顶的眼神，他在问我，但分明不是问我，他忐忑，但他的心中已拿定了主意。

　　我对他，恰如在暗夜中观萤火虫，总是有着深厚滤镜的，觉得他说什么都好，从小就是。

　　小时候，他欺负我，我不能反抗，现在，我似乎还是以前的那个弱者，但我能欺负他了。

　　但我不欺负，我充满善意的对待他，我享受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令我有种平淡的快乐，就像抚摸着我家狗的两耳之间。

　　说起来，我家的狗到底怎么了？这么晚来这么多人也一声不叫。

　　乱糟糟的声音又倏地远去，我走了神。

　　***

　　“他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本事呢？”吴母捧着胖胖的肚皮，出神的说。

　　“有些人就是这样，受了刺激，疯了，忽然哪一天你见着他，他就成了个神葩儿，不是随便人能欺负的了。这种事你见少了。”

　　吴支书随意地说道，嘴唇下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他远远的站在吴向家的大门处，对原本站在他身后，此时趋到他身前的三两男人们说：

　　“狗娃，那边留着有人没有？”

　　“啊？”狗娃张着嘴回头说，“还要留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