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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尘埃不语,自有清风 自对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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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对账风波过后,主院那边果然安静了许多。
柳氏大约是知晓再也拿捏不住沈清筵的错处,又不愿自取其辱,便不再刻意寻由头磋磨,只勒令各院下人,不得再随意招惹漱玉院,免得节外生枝,闹出难堪。
侯府表面恢复了一派平静,可府里的风言风语,从来不会轻易停歇。
下人们最擅长察言观色、揣度尊卑。从前人人都敢轻慢两句的庶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尊荣无上的将军夫人,众人态度悄然转变,轻视少了,忌惮多了。
只是这份忌惮,从不落到明面上,只藏在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里。
“二小姐真是时来运转,谁能想到最不起眼的庶女,能攀上这般高枝。”
“可我瞧着未必是福气,谢将军那等杀伐狠厉的人物,听说军中从无姑息,对上严苛,对下人更是冷硬,往后二小姐的日子,未必好过。”
“性子这般温顺绵软,去了规矩森严的将军府,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细碎议论随风飘散,落进漱玉院的角角落落。
晚翠听得心头窝火,回来便忍不住抱怨:“这些人真是浅薄势利!从前踩低小姐,如今又等着看您笑话,全然不念小姐素来宽厚待下。”
沈清筵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卷旧诗,闻言只是淡淡抬眸。
她早已听惯了侯府的流言蜚语,十七年岁岁如此,早已无感。
“人皆趋利避害,以己度人,不足为怪。”
世人皆以情爱温软论婚嫁,以荣华富贵论祸福。无人知晓,于她而言,脱离这座凉薄侯府,便是最大的解脱。
将军府纵是清冷肃杀、规矩森严,却不会有无端苛待、刻意构陷、嫡庶碾压、人心算计。
无情,便无折磨。
安分,便可安稳。
这几日她过得愈发清净,日日静坐读书、练字静心,闲暇便让晚翠将为数不多的嫁妆一一清点妥当,不贪多、不求奢,只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出府。
距离大婚仅剩二十余日,京中各处的贺礼也陆续送入侯府。
大多是冲着镇国大将军的颜面而来,送往永宁侯府的赏赐与贺礼琳琅满目、金玉满堂。可所有贵重物件尽数被柳氏扣在主院,归为侯府体面,半分也不曾送入漱玉院。
旁人嫁女,私产丰厚、压身体面。
她出嫁,两手清清、无倚无靠。
晚翠看着心中酸涩,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些贺礼皆是因您的婚事而来,夫人尽数扣下,未免太过偏心。哪怕分您几件压箱,日后入府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沈清筵轻轻合上书册,眸光澄澈淡然。
“扣便扣了。”
“本就不是我的东西,强求无益。我本无依仗,不必刻意撑场面,越是浮华堆砌,越是容易惹人觊觎。我素身嫁入将军府,反倒落得干净坦荡。”
她看得通透。
今日若是争一时体面,必会落下贪慕虚荣、不知本分的话柄。柳氏本就不喜她,巴不得抓她半点错处,她何必自授把柄?
清白、安分、无争、无欲,便是她最好的护身铠甲。
午后时分,日光温柔,树影婆娑。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通报,说是沈清柔前来探望。
沈清筵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自对账一事被她轻轻化解后,沈清柔便再未踏足过漱玉院,今日突然前来,定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温顺平和:“请大小姐进来。”
片刻间,沈清柔一身华丽粉裙,珠翠环绕,缓步走入院中,眉眼间带着刻意维持的温婉笑意,看似亲昵温和,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嫉妒。
“二妹妹这些日子倒是清闲自在。”她环顾一圈冷清简陋的院落,语气带着隐晦的优越感,“婚期将近,妹妹心中可还有忐忑?”
沈清筵起身礼让,淡淡应声:“谨遵皇命,安分待嫁,无甚忐忑。”
这份滴水不漏的温顺,让沈清柔心头微堵。
她最看不惯沈清筵这副模样,无论如何打压、如何讥讽,永远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仿佛世间万事都扰不了她的心绪。
沈清柔落座,假意关切几句,话锋很快婉转切入正题:“妹妹素来简朴,嫁妆单薄,姐姐心中着实替你忧心。将军府门第极高,权贵往来无数,若是嫁妆太过寒酸,难免被京中贵女耻笑,丢的是将军的颜面。”
沈清筵安静听着,静待她下文。
果然,下一瞬,沈清柔便露出了真实目的:“我这里有一套赤金头面,是母亲早年赠予我的压箱物件,成色极佳,体面大气。我想着姐妹一场,愿意借你大婚当日佩戴,撑一撑场面。”
“只是有一点小事相求,”她看着沈清筵,语气看似随意,“往后你入了将军府,若将军府有适龄旁支子弟,或是将军身边得力心腹,记得多替我留意几分,为我引荐一二。”
话说得温柔体贴,算盘却打得极响。
她想借沈清筵的婚事攀附将军府人脉,借着一套借来的首饰,为自己谋一门顶级权贵姻缘。
若是沈清筵应下,往后她便可以无限借着姐妹情分索要便利,拿捏拿捏分寸,步步攀附。
若是不应,便是冷血寡情、忘恩负义。
好一副精明算计。
晚翠立在一旁,听得暗自咬牙,只觉得大小姐脸皮太厚。
沈清筵眸光清淡,静静看着眼前假意温柔的嫡姐,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姐姐好意。”
“只是不必了。”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无比坚定:“我大婚只求清净本分,无需外物撑场面。我身份浅薄,入府之后更是谨守内院规矩,从不妄议外事、私结人脉,怕是帮不上姐姐分毫。”
一句话,温柔却彻底堵死了所有后路。
不借首饰,不搭人情,不被拿捏,不做跳板。
沈清柔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与难堪。
她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竟是被如此轻飘飘、干干净净地回绝了!
“二妹妹倒是分得清楚。”她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不满,“不过区区一套首饰,我真心为你着想,你倒是处处防备我。”
“姐姐多虑,并非防备。”沈清筵依旧温顺从容,“我素来无争无求,只想安稳度日。沾人情,便欠人情,欠人情,便要还人情。我如今身份特殊,不敢私结私情,妄生事端,还望姐姐谅解。”
句句在理,恪守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清柔被噎得无话可说,看着眼前永远温和、永远通透、永远让她无从下手的庶妹,心底的妒火与怒意层层翻涌,却偏偏无处发作。
僵持片刻,她终究是维持不住温婉假象,冷声道:“既然妹妹这般自持清高,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步履间满是愠怒。
院中风静树止,重归清净。
晚翠长长松了口气:“小姐回绝得太好了!若是沾了她的人情,往后必定没完没了被她拿捏!”
沈清筵望着空旷院门,轻声颔首。
人情最是难缠,牵绊最是误人。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
干干净净嫁人,安安静静度日,不欠侯府分毫,不沾旁人半分纠葛。
从此,永宁侯府的恩怨算计、嫡庶纷争、人情凉薄,皆会随她踏出府门的那一刻,尽数斩断。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细碎落花。
她眼底清宁如水,心中已然笃定。
侯府方寸天地的风波狭隘,困不住她半生安稳。
待吉日良辰,红妆启程,她自会奔赴一场清冷无争、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