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樂优樂优刘

13、回信 十一月十七

　　十一月十七，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皎月坐在窗前，看雪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手腕细了，衣裳穿在身上晃荡。春杏每天端饭进来，端原封不动的出去。

　　她还是在写信。每天写。但信越来越短。从一整张纸，缩到半张，缩到几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问的都问了，该等的都等了，该怕的都怕过了。剩下的只有等。

　　春杏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发呆。

　　“姑娘！姑娘！”

　　沈皎月没回头。

　　春杏冲到她面前，把一封信举到她眼前。

　　“大少爷的信！”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那个信封上。信封上的字迹是熟悉的。工整方正。她认得。她每天看，每天等。

　　她伸手，把信接过来。手在抖。信纸抽出来。低头看。

　　皎皎：

　　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回京之后，哥哥给你赔罪。

　　短短三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她坐在那里，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春杏站在旁边，也哭了。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哭声，压得很低。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不哭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木匣子。打开。里面厚厚一摞。她一封一封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的信，她的信，军中的通报，兵部的回函。摆了满满一桌。

　　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铺纸。研墨。拿起笔。

　　哥哥亲启：

　　信收到了。三行字。你走了三个月，写了三行字。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三行字。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去门口站。站了两个月。腿都站麻了。你回来背我。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屋里的东西翻了一遍。你的枪，你的书，你的衣裳。我都摸过了。我想你。我每天抱着你的信睡觉。信上你的字我都看烂了。你回来给我重写。

　　你知不知道，朝中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投降了。有人跟我说，让我别等了。我没听。你说了秋天回来。我就等秋天。秋天过了，我就等冬天。冬天过了，我就等春天。等到你回来为止。

　　哥哥，你赢了仗，输了信。捷报传到京城那天，全京城都知道你打赢了。只有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你让我担心了这么久。你欠我的。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边关找你。找遍整个戈壁。把你的骨头捡回来。埋在槐树底下。然后我跟你一块儿死。

　　你没死。你回来了。你欠我的。回京之后，你哪都别去。天天陪我。陪一年。陪一辈子。

　　妹妹皎月
　　十一月十七

　　她写完，折好，封好。交给春杏。

　　“寄出去。加急。”

　　春杏接过去，转身要走。

　　“等等。”

　　春杏停住。沈皎月又拿起笔。铺了第二张纸。

　　哥哥亲启：

　　捷报收到了。全京城都知道你打赢了。只有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哥哥，你赢了仗，输了信。你回来我先打你一顿。然后再跟你说话。

　　打完了，你再给我赔罪。你说过的。回京之后给我赔罪。我记着呢。一个字都没忘。

　　哥哥，你回来的时候，我去城门口接你。我不上去。我就在底下站着。你骑马过来，自己下来。别让我上去找你。

　　你下来。走到我面前。然后你跟我说，皎皎，我回来了。

　　你说了，我就原谅你。

　　妹妹皎月
　　十一月十七

　　她把这封也装好。叫来老刘头。

　　“加急。跟上一封一起。”

　　“是。”

　　老刘头走了。她坐在书房里。雪还在下。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像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的。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在笑。

　　她笑他回来了。她笑自己等到了。她笑这三个月，像三年那么长。

　　她笑完了，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雪落在她肩上。她仰头看着天。

　　“哥哥。”

　　她轻声说。

　　“你回来。我等你。”

　　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覆住了院子里所有的脚印。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