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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肠 十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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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边关的信到了。春杏拆的。她拆开看了第一行字,手就开始抖。她没有递给沈皎月,先递给了管家。管家看完,脸色变了。最后是老刘头捧着信,跪在沈皎月面前。
“姑娘。”
沈皎月正在写字。她抬起头,看见老刘头跪在地上,春杏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边关来信了。”
“哥哥的?”
“不是。”
老刘头把信举起来。沈皎月接过去。低头看。信不长。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抖。
“沈将军于九月十二出塞巡边,遇敌突袭,至今未归。军中已派人搜寻。一有消息,即刻通报。”
她看着那几行字。手在抖。信纸在手里簌簌响。
“姑娘——”
“备车。”
“姑娘——”
“备车。去边关。”
“姑娘您不能去!”老刘头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边关那么远,路上不太平,您一个姑娘家——”
“我说备车。”
春杏也跪下了。
“姑娘,您不能去。大少爷还没消息,您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奴婢怎么跟大少爷交代——”
“交代什么。”沈皎月的声音平得吓人,“他人都没了,我交代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春杏哭了。老刘头低着头,肩膀在抖。
“姑娘,朝中已经乱了。”老刘头说,“大少爷失踪的消息传到兵部,兵部不敢瞒,报了皇上。皇上派了人去查。沈将军还在边关找人。您现在去,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我添乱?”她看着他,“我哥哥没了。我父亲在边关。我一个人在京城。我连去都不能去?”
“姑娘,您去了也进不了边关。没有兵部的文书,您过不了关。”
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老刘头。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姑娘,您在家等。大少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您要是走了,这府里就空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铺纸。研墨。拿起笔。手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哥哥,你在哪里。你回来。”
她写了第一封。封好,交给春杏。春杏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寄出去。”
“是。”
第二天,她又写了一封。
“哥哥,你答应过我,秋天回来。现在秋天到了。你说话不算话。”
第三天。
“哥哥,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跟你闹了。不烧帖子了。不剪东西了。你回来就行。”
第四天。
“哥哥,今天父亲来信了。说在找。让我等。我等了。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等。等到你回来为止。”
第五天。
“哥哥,春杏今天端了饭进来。我没吃。她哭了。我没哭。你回来我才哭。你不回来我不哭。”
第六天。
“哥哥,我今天去了你屋里。坐了你的床。闻了你的被子。你被子上还有皂角味。春杏说要拆洗,我不让。你回来还得睡。拆洗了就没你的味道了。”
第七天。
“哥哥,我把你的枪擦了一遍。枪尖上有一道缺口。你上次说是在戈壁里磕的。我拿磨刀石磨了磨。磨不好。你回来自己磨。我不会。”
第八天。
“哥哥,我今天去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没等到信。明天再去。”
第九天。
“哥哥,我写了一百个字。每一个都是‘靖’字。你教我的那个字。我写得越来越好了。你回来看看。”
第十天。
“哥哥,父亲回信了。只有三个字:在找。等。我知道他在找。可是你在哪。”
第十一天。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灰白短打。手里拿着枪。你对我笑。我跑过去。跑了一半,醒了。醒了之后屋里是黑的。我又躺回去。想接着梦。梦不到了。”
第十二天。
“哥哥,我今天烧了一摞帖子。又有人给你送庚帖了。我全烧了。你回来肯定要跟我说礼数。我不听。你回来我才听。你不回来我不听。”
第十三天。
“哥哥,我瘦了。春杏说下巴都尖了。你回来肯定要说我。你回来说我。我让你说。”
第十四天。
“哥哥,朝中乱了。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投降了。有人说你被人害了。我谁都不信。你说过秋天回来。你说话算话。你不算话我就不理你了。”
第十五天。
“哥哥,我今天又去门口站了。站了两个时辰。腿麻了。春杏扶我回来的。你回来背我。”
她每天写。写一封,寄一封。寄给边关。寄给父亲。寄给兵部。寄给所有能问的人。然后她等。一天。两天。三天。没有。
她开始每天去门口站。站一个时辰。回来。再站一个时辰。再回来。
七天后,父亲回信了。只有三个字。
“在找。等。”
又过了十天。兵部回信。说沈皓月所率骑兵在戈壁遇袭,残部陆续归营,但沈皓月本人不在其中。搜索仍在继续。
再过了五天。沈靖第二封信到。说找到了他带出去的那队骑兵,活着的只剩几十个。他们说沈皓月在戈壁深处点了火,把敌军烧了,然后各自散开撤。谁也没看见他最后往哪走。
沈皎月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匣子越来越沉。她每天抱着它睡觉。像抱着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十月过了。十一月过了。没有消息。
朝中真的乱了。沈靖在边关,儿子失踪,军心不稳。兵部派了人去查,查不出结果。有人说沈皓月死了。有人说他投降了。有人说他被人害了。
沈皎月什么都不管。她只是写信。写很多信。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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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边关大营。
沈皓月走进营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守门的兵卒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兵卒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他没理。继续往里走。走到中军帐前,沈靖站在帐外。灯火从帐门里透出来,照着他。他瘦了,头发白了些,但站得笔直。
沈皓月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
沈皓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他走进去,在灯下坐下来。亲兵端了热水来。他洗手,洗掉满手的沙土和干涸的血口子。然后他抬起头。
“京城那边,有信吗。”
亲兵愣了一下。
“有。沈姑娘来了很多信。将军一直收着。”
“拿来。”
亲兵抱来一摞信。沈皓月接过去。一封一封拆。
第一封是八月初的。她说入秋了,天凉了,让他添衣。第二封是八月中。她说父亲身体好些了,她很高兴。第三封是九月。她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然后是一摞厚的。边关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她写来的。
他拆开第一封。
“哥哥,你在哪里。你回来。”
第二封。
“哥哥,你答应过我,秋天回来。现在秋天到了。你说话不算话。”
第三封。
“哥哥,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
第四封。
“哥哥,今天父亲来信了。说在找。让我等。我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五封。
“哥哥,我今天去了你屋里。坐了你的床。闻了你的被子。你回来还得睡。拆洗了就没你的味道了。”
第六封。
“哥哥,我把你的枪擦了一遍。枪尖上有一道缺口。我磨不好。你回来自己磨。”
第七封。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来了。站在院子里。你对我笑。我跑过去。跑了一半,醒了。”
第八封。
“哥哥,朝中乱了。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投降了。我谁都不信。你说过秋天回来。你说话算话。”
第九封。
“哥哥,我今天又去门口站了。站了两个时辰。腿麻了。你回来背我。”
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他继续拆。一封一封拆。她每天写。有时候一天写两封。信上全是乱的。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水洇开,墨迹模糊。
她写“哥哥你别死”。写“哥哥我等你”。写“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完了所有信。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笔。铺纸。写。
“皎皎,我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又停了一下。
“回京之后,哥哥给你赔罪。”
他把信封好,叫来亲兵。
“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
“是。”
亲兵走了。他坐在灯下,把那支素银簪从怀里摸出来。簪子还在。他攥在手里。银面被他捂得发亮。他把簪子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和京城看到的是同一个。他站在月光下,攥着那支簪子。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翻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帐。还有很多事要做。敌军还在。仗还要打。
但至少——她可以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