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政权》白色港湾

1、交易 一个秋天的

　　窗外的银杏叶又铺了满地。
　　何熙之倚在窗边，头抵在玻璃上，长发绾成一个慵懒的低马尾，镜片表面映出秋日的风情万种。

　　“叮当。”
　　迎客铃响起，已经半个月没有租客的民宿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您好。”
　　前台的迎宾小姐面上含笑，牙齿半露，“请问是要住店吗？”

　　“你们老板在哪里。”何熙之目光瞬间被吸引，眸子一瞥看向这位来客。
　　黑色卫衣，黑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黑色吉他箱，黑色帽子更是将大半个头包了进去。
　　怎么会有这么单调闭塞的人。

　　“您好，我就是。”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深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来客回头，何熙之第一反应是这人竟然连口罩都是黑色的。
　　墨色的眼眸隔着帽檐与自己对视，没什么光彩，但看向何熙之一瞬间的愣怔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

　　“我只是路过。”
　　察觉到对方的紧张与不安，何熙之耸了下肩，嘴角轻快的上扬，“嗯哼。”
　　“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哦？”何熙之勾了勾眉角，“我倒确实是个闲人，说说看呢？”

　　来客握着肩带的手不知是由于攥的太紧还是穿的太单薄，竟青的有些发紫。
　　何熙之视线自然地划过，“丹丹，待客之道呢？是不是觉得和我混没前途，都不好好工作了？”说着责备的话，言语间却尽是温和的笑意。

　　小姑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后台，出来时手里端着咖啡杯，可可的香甜气息顺着空气弥漫。

　　丹丹把杯子递给来客时，对方动作僵硬，机械的伸出手，触碰到杯体时像是被静电刺了一下。
　　“哦哦！烫到你了嘛？”
　　来客闷声闷气说了句“没有”，又局促的补充了一句“谢谢”。
　　怎么比女孩子还羞涩。何熙之这样想。怪可爱的。
　　可可甜腻腻的滋味混着醇厚的奶香扑打在来客脸上，他伸手去摘口罩，在一边松紧快要取下来时收了手。
　　何熙之用余光看着他的动作，右手食指点了点嘴唇。

　　何熙之领着来客坐到了靠里的位置，在前台顺手拿了张毛毯披在来客身上。

　　来客坐下来小小一只，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弓着背，一副防御型姿态。
　　“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来客的手逐渐回温，已经是肉色还泛着健康的粉红，但一双眸子还是暗淡沉寂。

　　“多谢….我是一名流浪歌手，但我当下渴望得到一处较为稳定的居所，所以如果您能提供一个房间给我落脚，那么不胜感激…”
　　“作为交换？”何熙之的眉毛饶有兴致的挑起。
　　“我可以为你的民宿大堂增添一点旋律。”
　　短暂的思考。
　　“任何风格。”

　　“好！”
　　一阵激烈的鼓掌声响起，何熙之回身，左臂挂在椅背上，锋利的眼刀割向林静丹，小姑娘立刻低下头，用手巾擦起了一尘不染的前台。

　　“但我这里是民宿，不是酒吧，似乎并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呢。”
　　“那…那打扰了。”来客将茶杯搁置到木桌上，没有半分周旋的意思。

　　“哎哎哎！”来客没急，何熙之先急了，跟着起了身，“我还没说完！…你做生意都不挽留一下的吗？！”
　　来客侧身垂眸，看向何熙之下意识拉住自己的手，何熙之顿了一下，抽回手背到身后，目光依旧停留在来客身上。

　　“老板很喜欢音乐的嘛，而且老板又闲又有闲钱。你留下吧，丹丹！”
　　小姑娘心领神会拿着钥匙就过来了，往来客手里一塞赶紧快速撤离。

　　“三楼楼梯左拐第二间。”
　　“多谢…”
　　来客背身向旋转楼梯走去。

　　“小朋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何熙之，叫我熙哥就好。”
　　“明玉。”
　　“明天十点上班哦。”
　　一瞬间的停顿，“好。”

　　脚步声上了楼，渐渐远了。
　　林静丹探头探脑半天确定明玉已经上去了才开口，“老板，要是他招揽不来租客，我们真的会破产吧…”
　　桌上的可可仍残有余温，何熙之左手托着头，右手食指在杯沿打着转。
　　“你老板总归给你口饭吃，管够。”
　　林静丹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

　　何熙之似乎第六感很准，一个帅气的回眸，小丫头吓了一跳，又开始擦一尘不染的前台…

　　格子状的窗框将夕阳割成小小的四块，何熙之将重心倚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景致映在眼眸中，两者相得益彰。

　　这一片鸭蛋黄在三楼就更为有格调。阳台上，明玉像是一根随时会被吹倒的落单芦苇，摇摇欲坠的站在原地。微风拂面，天边的的流光溢彩包揽入眼，不禁又想到了何熙之的桃花眼——瞳色很特别，是朝霞、晨曦、晚日的渐变色。第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应该很美好吧。

　　明玉回房取出了吉他，盘腿坐在床上，周身的床单压出些许褶皱，竟然多了些凌乱的美感。

　　“故事鲜艳，而缘分却太浅——，我的爱恋，竟如此的明显…”
　　声线悠长，像是温柔的光，却又有刺穿云层的力量。
　　“咳咳…”
　　歌声没能持续太久，他右手握拳抚在胸口，喘息良久，喉咙里发出狰狞的撕裂声，胸口剧烈起伏，十几分钟才逐渐趋于缓和。

　　“啊…”
　　他轻轻哀叹了一声，手指在弦上拨弄几下，十个音符有九个不在调上。
　　最后还是放下了吉他，撑着头看向爬上中天的月亮。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想到过去一个星期的巨变，明玉只觉得仿佛再次置身于舆论的漩涡之中，心慌，晕眩，手机关了静音，但微信提示框总是无休止的提醒着他，一轮盖过一轮。
　　最后干脆关机，一睡就一整天。

　　还没来得及回忆完，思绪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谁？”
　　“我，何熙之。”

　　明玉爬到床边，赤脚走到门口开了锁，何熙之笑成了眯眯眼，手里端着一碗粥。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对方垂眸的一瞬间皱了下眉。

　　目光聚焦到何熙之手上的那碗粥。蛋花，虾米，小葱，皮蛋丁——实在是丰富。
　　注意到明玉衣服没换，何熙之开口关怀：“还没洗澡呐？看你没出门买晚饭，就熬了点粥送来。”
　　“嗯…多谢。”明玉伸手接碗，指尖骤然被烫到，尖锐的灼烧感让他收了手。

　　何熙之左手托着碗，眼疾手快握住了明玉的手腕，温热的气体哈在指尖，痒痒的。
　　明玉抽回手，眼神乱撞，“老板…”
　　“不是说了叫我熙哥？”

　　何熙之迈出半个步子，试探的目光投向明玉。后者一点点挪到一侧，给何熙之让出一条进房的道。
　　何熙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目不斜视，迅速退出了房。

　　再次与明玉并肩而立时，手上不知道怎么就多出了一双拖鞋。
　　何熙之蹲下身时，明玉是错愕的。
　　脚踝被握住的时候，明玉感觉自己软绵绵的，心跳像是上了高速。

　　为明玉穿好鞋，何熙之直起身，颇为满意的欣赏自己的杰作。
　　“小朋友，秋天夜凉，注意保暖。”
　　“趁热喝，早点休息。”
　　再平常不过的嘱托，明玉开口时声音却有些打颤，“谢谢熙哥。”
　　“这才对嘛。”

　　何熙之一神一态还是松松垮垮的，像极了古时的纨绔子弟。
　　但又气度不凡。

　　何熙之带上了门，明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沿边坐下的，回过神，热粥已经送到了唇齿间。
　　皮蛋的咸香结合虾米的鲜甜，鸡蛋的乳香作为收尾，可谓色香味俱全。
　　明明很好吃，却想流泪。

　　月亮静静地悬着，夜晚淡淡的过着。

　　第二天十点，明玉没有出现。

　　十点半，没有动静。

　　十一点，店里还是静悄悄的。

　　林静丹站在前台，目光在大堂的时钟和窗边的何熙之之间不断游移。
　　明明约定时间都到了，老板之前还信誓旦旦教育自己要有契约精神，怎么今天跟个木雕一样。

　　十一点零三，何熙之不知道是不是终于看腻了窗外的银杏树，他用力眨眨眼，步步掷地有声上了楼。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好吵。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明玉却觉得身子很沉，脑袋像是被五行山压着，抬不起来。

　　磁式感应锁打开的声音传来，朦胧中听到房门被打开，他却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手边放着电量已经见底的手机，身上热一阵冷一阵。

　　“明玉！”
　　谁在叫自己？
　　今天会有新的舆论吗？

　　后背被一支有力的臂膀揽住，整个人腾空，真切的温热感贴着身子传开。

　　何熙之可就不太好了。
　　一进门就看到明玉半身悬空，整个人挂在床边摇摇欲坠，被子杂乱的堆在身侧。
　　身上还是昨天的行头，手边放着临近死亡的手机，明明是活人，却看不出一丝生机，手脚冰凉，身子却是滚烫。

　　何熙之将他抱起，脸色倒不像前一日的苍白，而是换成了病态的绯红色。
　　总之，好不到哪里去。

　　林静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出半个身子向楼梯口看去。
　　先出现的是何熙之忙乱的脚，再是腿，下半身…
　　看到他怀里的人时，她半张着嘴，甚至忘了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消耗体力。

　　何熙之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一路小跑就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