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陆烬依 ...
-
陆烬依旧按时在黄昏时分回到骑楼,巷口杂货铺的灯泡滋滋地亮着,飞虫一圈圈绕着光晕打转。苏砚辞已经先到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和周遭斑驳潮湿的砖墙格格不入。她没带司机,独自穿过弯弯绕绕的窄巷,裙摆沾了几点泥星,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进门的时候,陆烬正坐在矮凳上,用一把小剪刀细细修剪小臂上新结痂的边缘。伤口不算深,只是前一日跟帮派里的人周旋,被碎木划开的。听见推门的动静,陆烬抬眼,把剪刀搁在一旁的木桌上,桌面简陋,只放着半瓶清水和一包拆开的烟。
“今天来得早。”陆烬的声音不高,南洋湿热的风从木窗缝隙钻进来,掀动她宽松的深色袖口。
苏砚辞反手把门合上,隔绝外面巷子里嘈杂的方言叫卖声。她走到陆烬身前,垂眸看向那道还泛着淡红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在苏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护着她,不让她看见任何粗粝流血的场面,可陆烬身上的伤,像是常态。
“下午家族会议提前散了。”苏砚辞淡淡开口,语调是惯常清冷的调子,只有靠近之后,呼吸才微微放轻,“他们打算安排我下周去和邻埠商人吃饭。”
陆烬闻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粗糙布料。她清楚这类饭局的用意,苏家要借联姻巩固生意,苏砚辞就是这场交易里最贵重的筹码。这消息落在心上,隐隐坠着一块重物,可她没有立场说什么。从一开始,她们的相遇就裹着算计,她没有资格干涉苏砚辞的人生抉择。
“不想去可以推脱。”陆烬只说了这一句。
苏砚辞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浮在眼底,没有落到心底。“推脱一次,还有下一次。苏家养我这么多年,本就指望我换取利益。”她说完,顺势坐到床边,床垫微微下陷。这间小屋所有东西都简陋陈旧,唯独床单永远洗得洁净,带着淡淡的日光皂香气,是陆烬的习惯。
陆烬起身去倒水,搪瓷杯壁蒙着一层薄水汽,递到苏砚辞手里。苏砚辞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追随着陆烬走动的身影。她常常在安静的时候打量陆烬,看她利落的下颌线,看她沉默内敛的神态,心底反复和自己博弈。她不断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接近她,或许藏着别的目的,可身体的亲近骗不了人。
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屋内光线慢慢变暗,只余下窗外远处零星灯火。苏砚辞放下水杯,伸手勾住陆烬的手腕,将人带到床边。狭小的空间里,外界所有身份枷锁暂时失效,豪门千金和混迹街巷的卧底,只剩下彼此。
浪潮平息之后,苏砚辞侧身靠着枕头,目光落在陆烬放在床头那包烟上。她记得上次,她随手拿烟被陆烬拦下。这一次,她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偏头看陆烬,轻声开口。
“你总是不让我碰你的烟。”
陆烬侧过头看她,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神色平静:“烟气呛,你不必习惯这个。”
“可我想试试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苏砚辞睫毛垂落,声音放得很轻,“包括你日日沾染的味道。”
陆烬沉默片刻,没有松口。她清楚苏砚辞只是一时兴起,她活在云端,不必沾染底层用来消解疲惫的烟草。陆烬伸手,把散落在苏砚辞脸颊旁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擦过细腻温热的皮肤。这个动作太过柔和,连陆烬自己都微微一怔。她本该保持距离,不该滋生这种温存。
苏砚辞捕捉到她瞬间的失神,唇角扬起一点戏谑,长腿轻轻抬起,脚尖点在陆烬腰侧,力道很轻,带着试探。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盘算,还能从我身上拿到什么消息?”
这话直白得近乎锋利,一瞬间戳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薄纸。陆烬眼底情绪淡下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卧底多年,她早已学会隐藏心绪,可面对苏砚辞,伪装总会轻易出现裂痕。
“你明明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陆烬低声回应。
苏砚辞的脚尖慢慢收了回去,眼底那点玩笑的光彩淡了。她不是没有察觉疑点,陆烬总是不定期消失,深夜外出,偶尔接听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身上源源不断出现新的伤痕。她猜得到陆烬身负秘密,却始终不愿意去深究真相。她怕戳破之后,这短暂的相处时光,会就此化为泡影。
“我不问,是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苏砚辞轻声说,“我知道我们之间算不上什么,各取所需而已。”
这话和陆烬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的言辞一模一样,可从苏砚辞口中说出来,听着格外酸涩。陆烬转过身子,和她面对面,昏暗之中,能看清苏砚辞清冷眉眼。
“若是哪天,我不再能出现在这里,你会怎么样。”陆烬不由自主问出这句话。
苏砚辞安静许久,窗外传来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我会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应付家族应酬,接受联姻,做苏家合格的大小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大概,很难再拥有这样一段不用戴着面具的时刻。”
她从小到大,一言一行都被苏家的规矩束缚,待人接物永远维持得体疏离,所有人爱慕的是苏家大小姐的光环,没有人愿意接纳卸下伪装、疲惫脆弱的她。唯独在这间狭小骑楼,在陆烬面前,她不必维持完美矜贵,可以放任情绪流露。
夜渐渐深了,苏砚辞没有打算立刻回去。她拿出手机,给家里管家发了一条简短消息,借口留宿在女性友人宅邸。放下手机,她靠在陆烬肩头,安静听着陆烬平稳的呼吸声。
“巷口那家糖水铺,听说莲子羹做得很好,明天傍晚,你陪我去吃好不好。”苏砚辞忽然开口。
陆烬微微颔首:“好,避开人多的时候。”她不能暴露苏砚辞和自己来往过密,一旦被苏家对手或者帮派眼线捕捉,两个人都会陷入险境。
苏砚辞满意地闭上眼,鼻尖萦绕着陆烬身上海水与淡淡铁锈混合的独特气息。她依旧在心底自我劝慰,这份心动只是一时错觉,是沉闷压抑生活里寻找到的短暂出口,不能当真。可心底那股眷恋,一天比一天浓重,不受理智控制。
第二日黄昏,天色柔和,晚霞铺满海面。两人错开人流,一前一后走到巷尾的糖水铺子。铺子低矮简陋,桌椅带着经年使用的磨损痕迹,周围都是本地普通居民,没有人认出这位南洋赫赫有名的苏家千金。苏砚辞点了一碗莲子羹,甜而不腻,她慢慢用小勺舀着,时不时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陆烬。
陆烬没有点糖水,只是安静坐着,目光留意铺子门口来往行人,下意识保持警惕,这是卧底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你总是时刻提防着什么。”苏砚辞看着她,轻声说道。
“我习惯了。”陆烬淡淡作答。
苏砚辞放下小勺,“在这里可以稍微放松,不会有人盯上我们。”
陆烬扯了扯唇角,没有回应。危机永远藏在看不见的角落,片刻安宁都是偷来的。糖水很快吃完,天色暗下来,苏砚辞需要返回苏家大宅。走到骑楼巷口,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烬。
“今晚我不方便过来,家族有晚宴。”
“我知道。”
苏砚辞迟疑几秒,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陆烬的手背,转瞬就收回,仿佛只是无意的触碰。“等晚宴结束,如果时机合适,我会再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停在远处街角的轿车,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陆烬独自回到小屋,屋子里一下子空旷安静。她坐在床边,指尖抚过床单上刚刚残留的温度。她清楚这样安稳细碎的日常,是悬在刀尖上偷来的。任务的倒计时一刻不停,苏家的黑网一日不收,她这份藏在算计之下的心意,永远不能摊开。
她躺在床上,望向木窗外浮动的云。心里想着方才苏砚辞喝汤时安静柔和的模样,想着她故作冷漠,却忍不住流露出来的依赖。她不断提醒自己,苏砚辞于她而言,本是接近苏家的跳板,是完成任务的棋子,万万不可投入真心。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瞬间,悄悄在心底生根。
之后几日,苏砚辞只要能够脱身,便会悄悄来到这间骑楼小屋。有时她会带来精致的点心,是苏家后厨手工制作,外面很难吃到;有时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陆烬坐着,看她擦拭短刀,处理伤口,不说太多话语。她们很少谈论未来,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只享受当下短暂的相伴。
某个午后,南洋下起绵长细雨,雨丝敲打着木屋的窗棂,沙沙作响。屋内光线柔和潮湿。苏砚辞靠在陆烬怀里,听她低声说起年少旧事,说起母亲遗留的那枚银坠。陆烬说得不多,寥寥几句,那是她心底为数不多柔软的地方。
苏砚辞安静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这枚银坠对陆烬有多重要,只是暗暗想着,如果有机会,她愿意好好守护这件承载她过往的物件。
雨落了很久,屋里温度慢慢降低。苏砚辞往陆烬怀里缩了缩,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朦胧的软。
“陆烬,”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如果没有这些身份,没有苏家,没有你要完成的事,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陆烬垂眸,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眉眼,沉默许久。
“寻一处安静小镇,远离纷争,不用时刻防备旁人。”她缓缓开口,“平平淡淡过日子。”
苏砚辞轻轻笑了,“听起来很好,只是我们,大概很难拥有那样的日子。”
她们一个困在家族编织的牢笼,一个陷在危机四伏的卧底任务里,前路迷雾重重,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很难走向安稳结局。可这一刻,雨声隔绝外界所有风波,她们相拥在狭小的房间里,短暂地忘记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阻碍。
苏砚辞微微仰头,靠近陆烬,吻落下去。雨水敲着木窗,世间喧嚣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们都清楚,眼下这份温情,不知还能延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