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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长堤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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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堤尽头立着一座老旧航标灯,漆皮剥落,铁锈顺着灯柱蜿蜒而下。
苏砚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泊着的巨型货轮上。
“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卧底的时候,在这间码头,等了你整整一夜。”她声音很轻,混着潮风,“我那时候猜,你或许永远不会再来。”
陆烬脚步顿住,侧头看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砚辞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包搭扣,“那一夜我做好两种打算,要么你平安归来,我们就守那间小院;要么你出事,我动用所有资源,把林坤连根刨掉。”
“我当时不敢想,你会扛那么多。”
“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功劳。”苏砚辞偏过脸,不让她看见眼底翻涌的情绪,“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必须帮一个卧底,是我愿意帮当时的你。”
陆烬安静听着,没有辩解。她清楚,苏砚辞分得很清,恩情、爱意、合作,从来不会搅成一团。
潮水一浪叠一浪,打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白沫。
“林坤那边,律师传消息,他打算当庭翻供,咬我和你串通设局。”苏砚辞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成商界谈判时那种冷静自持,“想把我也拖下水。”
陆烬神色一凛:“证据链完整,他翻不动。庭审那天我会在场,我可以作证。”
“不必。”苏砚辞淡淡一笑,“我手里也留着后手。当年和他交易的录音,我一直妥善存着。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拿出来。”
“我担心他会使阴招。”
“早习惯了。”苏砚辞抬腕看了眼腕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我们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依旧保持距离。路过一处卖花的小摊,摊主收摊前甩卖白玫瑰。陆烬停下,买了一小束,没有直接递过去。
“如果你不想拿,我就丢掉。”
苏砚辞看了看花束,花瓣被海风吹得微微卷曲。片刻之后,她伸手接了。
“我收下,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
车子停在苏砚辞公寓楼下。苏砚辞握着花,推开车门前顿了顿。
“下周开庭,你可以来旁听。但不要坐在我身边。”
“好。”
“我上去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车灯熄灭,落地窗亮起暖黄的光,才转身离开。
开庭那日,法庭内人声低低。苏砚辞一身深色套装,独自坐在证人席一侧,脊背挺直,从容应对对方律师层层诘问。
陆烬坐在后排角落,安静看着她。
林坤果然当庭翻供,言辞疯狂,不断试图挑拨:“苏砚辞,你不要被她骗!这个人接近你自始至终都是任务!”
苏砚辞神色不变,目光淡淡扫过他。
“我清楚她当初的身份,也清楚我们之间所有纠葛。但这不影响我指证你的罪行。”
她冷静呈上录音,声音清晰地在法庭回荡。铁证面前,翻供的说辞不堪一击。
休庭间隙,走廊上人来人往。陆烬走上前。
“辛苦了。”
“分内之事。”苏砚辞整理文件,“判决下来之后,林坤再没有机会放话挑拨。”
“是。”
苏砚辞抬眼看向她,沉默几秒。
“晚上有个饭局,商会安排的,推不掉。”
“需要我在饭店外等着吗?我不进去。”
苏砚辞想了想,轻轻颔首。
夜色降临,酒楼包厢推杯换盏。席间几位老商人不停试探苏家航运接下来的布局,言语间不乏打探和算计。苏砚辞周旋得体,不动声色化解所有圈套。
饭局结束,她走出大门,一眼看见路灯下的陆烬。
陆烬靠着墙,手里捏着一瓶温水,看见她出来,站直身体。
“结束了?”
“嗯。”苏砚辞走近,“等很久了?”
“还好。”陆烬把温水递过去,“酒喝多了,喝点。”
苏砚辞接过,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
“上车,送我回公寓。”
这一次,苏砚辞没有让她坐副驾。
车厢安静行驶,穿过闹市霓虹。快要抵达公寓时,苏砚辞忽然开口。
“陆烬,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场任务,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
“我会以普通人的身份遇见,不用撒谎,不用伪装,不必在爱你和使命之间二选一。”
“可没有如果。”苏砚辞低声,“所有裂痕已经留下了。”
车子停稳。苏砚辞没有立刻下车。
“你可以继续靠近我,但不要期待太快的结果。”
“我不期待速成。”陆烬侧过头看她,“我只想慢慢陪着,等你愿意放下防备。”
苏砚辞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有空吗?”
陆烬眼底一亮。
“有。”
“那来小院吧。”苏砚辞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我打算收拾一下院子。”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
陆烬坐在车里,望着楼上亮起的窗,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这依旧不是和解。
只是那道冰封的门,愿意容许她,再往前多走一小步。
第二天一早,陆烬带了整套园艺工具过来,铁锹、剪枝刀,还有一袋新的花肥。到小院的时候,苏砚辞已经蹲在花圃边,正拔除杂草。
晨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她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听见脚步声,她只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来得很早。”
“怕正午日头太烈。”陆烬把工具放在石台上,没有贸然凑过去,“我来剪枯枝。”
两人分工,各自忙着院里的活计,很少说话,只有剪刀咔嚓的轻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砚辞清理着墙角的藤蔓,忽然开口:“我昨天夜里翻了卷宗,林坤二审上诉的胜算很低。”
“是。”陆烬剪着枯枝干,“他手里已经没有能翻盘的证据,上诉更多只是拖延时间。”
“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安静认输。”苏砚辞直起身,拍了拍掌心尘土,“他太清楚我们之间的软肋。”
陆烬停下动作看向她:“我会盯着看守所那边,杜绝他再托人传消息出来干扰你。”
苏砚辞轻轻点头,弯腰继续拔除杂草。
临近正午,气温慢慢升高。苏砚辞额角沁出薄汗,陆烬看见,默默递过去一方干净手帕。苏砚辞接过擦了擦,没有道谢,却也没有拒绝。
午饭简单,是苏砚辞提前备好的三明治和凉水,两人坐在石阶上分着吃。
“还记得吗,当初在这里,我们说好要把这一片全都种满白茉莉。”苏砚辞望向闲置的空地。
陆烬目光跟着看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很快就能实现。”苏砚辞咬了一口三明治,语气淡下去,“后来才知道,有些约定,要搁置很久。”
“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可以种。”
苏砚辞侧过头看她,眼底情绪复杂:“种下去容易,只是我不敢再笃定,等到花开的时候,身边的人会不会再消失。”
陆烬沉默片刻,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说:“我可以陪着它一季一季开花,你慢慢看。”
午后,两人把空地翻好土。陆烬小心将茉莉幼苗栽进土里,培上泥土,再缓缓浇上水。
做完这一切,日头稍稍偏西。苏砚辞站在花圃前静静望着几株嫩苗。
“傍晚我要去码头,有一批货要到港。”
“我送你。”
苏砚辞没有拒绝。
车子驶往港口,海风从车窗灌进来。码头上货箱堆叠,工人们来往忙碌。苏砚辞去和货代核对单据,陆烬站在不远的地方警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插手生意,只提防暗处潜藏的风险。
清点完毕,天色已经黄昏。
“事情结束了。”苏砚辞走回车子旁,“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陆烬眼底微动:“好。”
选了一家靠海的小餐馆,店面不大,菜品简单。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两人相对而坐。
“我最近常常在想,”苏砚辞端起水杯,“原谅未必是忘掉伤害,只是不再让伤害困住自己。但原谅,不等于愿意再交付全部真心。”
“我懂。”陆烬看着她,“我不奢求你一次性跨过所有心结,我只希望,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东西。”
苏砚辞垂眸,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影。
晚餐结束,陆烬送她回公寓楼下。
“今天,谢谢你。”苏砚辞难得主动说出一句道谢。
“能陪你收拾小院,我很开心。”
苏砚辞推门下车,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陆烬,微微顿了顿,才转身进去。
陆烬坐在车里,直到那扇窗户亮起灯光,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小院里新栽下的茉莉幼苗,在晚风里静静立着,等待花期,也等待两个伤痕未愈之人,慢慢靠近。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次日清晨推开门,花圃里的茉莉苗叶尖挂着水珠,嫩得发亮。
苏砚辞蹲在花田边看了许久,指尖没有碰。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烬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早上下过雨,土湿,不必再浇水。
她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是她们之间新的相处节奏。陆烬不频繁发消息,只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多话,不施压。苏砚辞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分寸。
午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苏砚辞在公寓书房处理航运文件,管家上来禀报,说楼下有人送了东西。
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种着一株茉莉,花苞已经缀上,鼓鼓的,带着水汽。没有字条,只有托盘下压着一枚铜扣——是陆烬从前那件卧底风衣上掉下来的,苏砚辞当年收在抽屉里,不知她什么时候翻到的。
苏砚辞把陶盆摆在书桌靠窗的位置。
雨落了一下午,茉莉花苞在水汽里静静含苞。
周三,南洋本地有一场春茶会,各界太太小姐聚在老茶楼,聊首饰、聊航线、聊新近回来的年轻才俊。苏砚辞去了,穿一件浅杏色旗袍,发髻松挽。
茶会过半,有人提起陆烬。
“那位陆警官,听说还在追你?”说话的是林家远房的表亲,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南洋圈子都传开了,说苏小姐心思难测,把人家晾在一边。”
苏砚辞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晾不晾,是我的事。”她语气平淡,“旁人不必替她操心。”
那人讪讪笑了笑,不再多问。
茶会散场,苏砚辞走出茶楼,雨已经停了。陆烬靠在街对面的车旁,没过来,只是等她上车之后,才缓缓发动车子。
“听见了?”苏砚辞系着安全带,侧头看她。
“听见了。”陆烬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用为我辩解。”
“我不是为你辩解。”苏砚辞望着车窗外,“我只是不喜欢旁人议论我的事。”
车子路过花店,苏砚辞忽然说:“停一下。”
她下车,买了一小束白茉莉,回来放在膝头。
“送给你。”她把花递过去,目光没有看陆烬,“昨天你送我一盆,今天回你一束。两清。”
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接过来,放在副驾上。花瓣洁白,带着湿润的水汽。
“谢谢。”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和三年前小院里那一片,是同一个品种。
周五,苏砚辞去码头看一艘新到的货轮。海风很大,她站在栈桥上,看工人卸货。陆烬没跟上来,只远远站在集装箱阴影里,穿着工装,混在巡检的人中间。
苏砚辞谈完事,走过去。
“中午一起吃饭。”
陆烬一怔。“好。”
码头附近有家小面馆,卖的是南洋老式虾面,汤头浓郁。两人面对面坐下,苏砚辞要了两碗,一碗少辣。
“你怎么记得我不吃辣。”苏砚辞挑起一筷子面。
“卧底的时候,观察目标是基本功。”陆烬低头喝汤,“你不吃辣,不吃葱,虾要剥好。”
苏砚辞动作一顿。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任务敷衍的日子,陆烬全都记在心里。
“那时候你观察我,是任务需要?”她轻声问。
“一开始是。”陆烬抬眼,“后来不是。”
面馆里人声嘈杂,蒸汽朦胧。苏砚辞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吃面,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
吃完面,走出店门,午后阳光正好。
“下周我生日过了之后,”苏砚辞忽然说,“打算去一趟欧洲,谈一条新航线。去一个月。”
陆烬脚步微顿。“一个人?”
“嗯。”
陆烬沉默片刻。“要我安排人跟着吗?”
“不用。”苏砚辞摇头,“我自己的安保够用。”
她顿了顿,侧过头。
“你不用跟着我。”
陆烬点点头:“好。”
她没有问归期,没有说要等,只是在苏砚辞转身上车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苏砚辞在欧洲待了整整三十二天。
这一个月里,陆烬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她只是按部就班肃清林坤余党,整理卷宗,周末去小院浇花。那几株茉莉开了第一茬,香得清浅。
第三十三天清晨,苏砚辞的飞机落地南洋。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眼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陆烬穿一件深色风衣,肩上落着外头带进来的雨雾。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等苏砚辞走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苏砚辞脚步没停。
“问了管家。”陆烬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没有越界,“没有打扰你。”
苏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车子驶出机场,沿海公路一路往前。苏砚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似乎很疲惫。
“欧洲那边,航线谈成了?”陆烬轻声问。
“成了。”苏砚辞没睁眼,“下个月签合同。”
车厢安静下来。
快到公寓的时候,苏砚辞忽然开口:“小院的茉莉,开了吗?”
“开了。”陆烬说,“我每周去浇一次水,没有碰别的。”
苏砚辞睁开眼,看向她。
“明天有空,一起去看看吧。”
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
第二天午后,两人回到小院。推开院门,那一片新栽的茉莉果然开了,白色小花密密缀在枝头,清香漫了一院子。
苏砚辞站在花田前,看了很久。
“比我想的开得好。”
“是你留它,它才活下来。”陆烬站在她身后。
苏砚辞转过身,看着陆烬。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疲惫,也照出这一个月她没问、没说、没打扰的克制。
“陆烬。”
“嗯。”
“我这次在欧洲,”苏砚辞缓缓开口,“有一天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看见一个女人,背影很像你。我站在运河边看了很久。”
陆烬心口一紧。
“那时候我才发现,”苏砚辞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好像,还是会想起你。”
风穿过花田,茉莉花瓣轻轻颤动。
陆烬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安静地落在苏砚辞脸上。
“我知道。”她说,“你不用急着给答案。”
苏砚辞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原谅,没有说重新开始。
只是这一次,她主动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陆烬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茉莉花丛里,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像三年前那个被仓促打断的黄昏,终于,在很久很久以后,被重新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