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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树根 凌晨五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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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七分,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玉兰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铺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摊洇开的水渍。
阮甜蹲在树根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袋口拉开着。季川蹲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把小型折叠铲,铲刃插进土里之前先用指节敲了敲地面,确认没有碎石。
“上次挖过之后土被压过,比之前紧。”他把铲刃踩下去,挖出来的第一铲土搁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动作很轻,铲刃碰到砖块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把砖拣出来放在一边。
阮甜负责拨开他挖松的土,今天她戴了手套,指腹隔着棉布触感迟钝,但土里若有东西她能感觉到。
挖到大约十公分深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边。不是上次那个铁盒——铁盒已经取走了。这个硬边更宽,贴着树根南侧的侧根延伸方向,她扒开土层看到一块深色的金属板,大约二十公分见方,表面锈蚀成暗褐色,边缘嵌在树根的缝隙里。
“又是一块铁板。”她把周围的土扒开。铁板上面压着一块扁平的鹅卵石,她搬开石头,铁板表面露出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季川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把一字螺丝刀递过来,她接过去把刀头插进凹槽边缘撬了撬,铁板松动了一点。
撬到第三下的时候铁板弹开了。下面是一个比巴掌大一圈的金属暗格,内壁涂了防锈漆,漆面完好,没有锈蚀。暗格里放着一个透明自封袋,袋口封了两道胶带。她把袋子取出来,胶带封口处用刀片划开。
袋子里装着四样东西:一只黑色U盘、一张折叠的打印纸、一把铜色钥匙和一张照片。打印纸打开之后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甲方签名是阮甜父亲的名字,乙方签名处空着,但日期栏写的是2021年4月10日——父亲出事前十九天。协议的正文写着一行字:甲方将远岸资本百分之十五股权委托乙方代持,代持期间甲方保留全部处置权。
铜色钥匙比普通家门钥匙小一圈,柄上刻着一串数字,她辨认了一下——012-3F-07。012是农科院的邮编,3F是三楼,07是房间号。这把钥匙对应的是林知夏那间办公室的某个抽屉或者文件柜。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侧影,站在一个她认得出的地方——巷口玉兰树下面。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镜头,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照片右下角的冲印日期是2021年4月17日。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父亲的字迹:“陆来。未取。”
季川把U盘拿起来翻了两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装进去封好。他没有马上打开看里面的内容,把密封袋搁在膝盖上。
“股权代持协议。”阮甜把那张纸对着路灯看了一遍,“乙方签名是空的。我爸没有指定人。他出事之前签了这份协议,但没来得及填乙方的名字。”
“所以这份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对。他可能想填的是金卫东,但没来得及写。”
季川把那份协议折好放回自封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暗格内部,内壁侧面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刻的是四个字,笔画很淡但能辨认——“备份在此”。
“他说的备份就是这个。”季川把刻痕的位置指给她看,“U盘是备份,协议是备份,钥匙是备份。你父亲出事之前把能备份的都备份了一遍。”
阮甜把暗格重新盖回去,把那块鹅卵石压在上面。季川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推回去,压实,又从旁边捡了几片干叶子揉碎了撒在表面。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裤子上留下两团灰褐色的印子。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巷子东头有早起的卷帘门响了一声,远处传来垃圾车压缩机的轰鸣。阮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撑着树干稳了稳,把帆布袋挎回肩上。袋子比来的时候重了,U盘、协议、钥匙和照片在里面沉甸甸地坠着。
两个人往巷口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阮甜停了一步,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没换。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翻了一下纸箱,里面空的,箱底那圈水渍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把纸箱翻回去压好砖头,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季川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还没熄,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浅色的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帆布袋的拉链头上。
“那把钥匙明天去农科院试。”他说。
阮甜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摘掉之后指腹上还留着泥土的灰印子,指甲缝里嵌了一层深色的泥。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泥蹭掉了大半。
“那把钥匙上的编号是012-3F-07。”她说,“三楼七号。林知夏的办公室在几号。”
季川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走了两步才开口。“她上次说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09。7号在她隔壁。”
阮甜把帆布袋的提手绕紧了一圈。她想起了林知夏说过的话——“我的课题是关于城市商圈改造对小型商户生态影响的调查”。7号房间,如果和9号在同一层楼,那间办公室的主人是谁。那把钥匙对应的抽屉里,又放着什么。
“明天我去找林知夏。”她说。
巷口的路灯在六点整熄了。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玉兰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了个面。
两个人站在巷口,一个朝地铁站方向走,一个朝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阮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川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外套下摆在风里微微掀起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帆布袋里的钥匙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胯骨,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