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31、安静 庭审结束之

　　庭审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阮甜到店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翻了个身又睡了将近半个钟头才起来。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满了路面，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

　　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看到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折了一道，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瓶果酱，标签上写着一个字——“季”。和之前那几瓶一样，酸度重，糖放少了。

　　她拿进店里搁在操作台上。上周那瓶还剩小半瓶，标签的边角卷了起来。她把新的这瓶搁在旁边，两只瓶子并排放着。

　　小周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豆浆和一盒蛋挞，进门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两瓶果酱，没问，把豆浆搁在吧台上。猫从矮凳上跳下来凑过去蹭她的手腕，她弯腰倒了一碗猫粮搁在储物间门口。

　　“今天他来说不定还带果酱。第三瓶了。”小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不吃。是给我试的。”

　　“试什么？”

　　“试酸度。”

　　小周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收银台整理零钱，猫跟在她脚后跟后面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阮甜正在后厨给一批饼干裱花，手上沾着糖霜没抬头。脚步声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走到吧台前面站定。她擦了手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季川正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今天不点蛋糕。”他把纸袋搁在台面上推过来。

　　阮甜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上面写着“房屋产权恢复过户确认函”，盖了房管局的公章。确认函的正文写得很短，大意是异议函已撤销，产权过户流程即日起恢复，请本人于十五个工作日内持相关证件办理正式过户手续。

　　她把确认函看完，放回纸袋里。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那瓶新果酱，舀了一勺尝了一口。酸味比上次收了一些，糖还是放少了，但比前两瓶进步了。

　　“这瓶比上次好。”她把勺子搁回碟子里，“糖再加半勺就够了。”

　　季川站在吧台外面，手搁在台面上，指节收了一下。“这瓶多煮了五分钟。”

　　“煮久了酸度会降，但果肉质地会变。你下次盯着火，看到果肉开始散就关火。”

　　他点了一下头。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没有把猫拨开，伸手在猫脑袋上蹭了一下。

　　上午小周出去买猫砂的时候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阮甜从操作台下面把那个旧铁盒取出来打开，翻到父亲笔记本里夹着那张会议记录复印件的页码旁边，多了一张新东西——判决书的复印件。她把判决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份判决书你打算放哪。”季川站在吧台外侧问。

　　“先放着。等我办了过户手续之后，和公证书放在一起。”她把铁盒盖好推回抽屉深处，“我爸留的东西，该归档的归档。”

　　季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他靠在吧台外侧，手搁在台面上。

　　“下周我回律所正常接案子了。江影手上还有一个项目需要交接。”

　　“嗯。”

　　“胃镜的病理报告也出来了，浅表性胃炎，没有别的问题。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

　　阮甜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面对他。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揉面时蹭上的干面粉，拿指甲刮掉了。

　　“你以后周三还来吗。”

　　季川站在吧台外面看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手边那两瓶果酱上。标签上的字一个收笔上挑，一个笔画干净利落，并排放着。

　　“来。”

　　“案子结了也来？”

　　“案子结了也来。”

　　阮甜把果酱瓶拿起来放回冷藏柜，关柜门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干干净净，贴纸服帖地贴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过桌面。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他已经把杯子放回台面上了，手搁在杯沿上，指节收着。

　　下午三点多他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吧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今天没有说“周三见”，也没有说别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

　　阮甜等他走了之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末尾照例上挑。

　　“第三瓶果酱的配方我调了，下次带第四瓶来。你可以用来做新品。”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里。盒子里现在有十六张纸条了，最后这张折痕比前面几张深一些，叠得也更慢。她合上盖子的时候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旁边看，尾巴扫过盒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没有去擦。

　　傍晚关店之前她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提前揉好放进了冷藏柜。小周走的时候把猫装进纸箱抱回去了，纸箱搁在吧台上，猫从箱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她。她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箱子里，它又探出来，来回按了两次才老实蹲回去。小周抱着箱子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又长大了一些。

　　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从花盆边缘探出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没换。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翻了一下纸箱，里面空的，箱底那圈水渍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把纸箱翻回去压好砖头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搁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写：案子结了。店铺的产权恢复了。

　　他说周三还来。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袋，折痕已经被她按得快要断开了，纸张边缘起了毛。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窗外巷子里没有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