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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酸度 阮甜把蓝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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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甜把蓝莓从牛皮纸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袋子里一共十二颗,个头小,颜色深,有几颗表皮泛着不均匀的浅红,柄口处的果蒂干而不脆,卷着边。她拿起一颗对着后厨的灯看,果肉在光里透出一种发暗的紫。
比店里常用的那批小了两圈。
她把蓝莓搁在案板角落,袋子翻过来看背面。那行钢笔字被潮气洇开了边缘——蓝莓芝士。明天做的话,糖可以少放三克。昨晚放纸袋的台阶上今天多了一小袋猫粮,袋子撕开倒了一半,三只猫围在纸箱旁边舔。她蹲下去看了两秒,纸袋叠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这蓝莓哪来的?”小周进门的时候把围巾扯下来绕了两圈搭在椅背上,鼻尖冻得发红,手指在收银台面上敲了两下。
“门口台阶上。”
“谁放的?”
“不知道。”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蓝莓,伸手捏了一颗在指腹上转了转。“这么小,做果酱还差不多。直接卖相不行。”
阮甜没接话。她把蓝莓洗了沥干,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到,从舌根两侧窜上来,她皱了一下眉。咬破果肉之后舌尖才泛起一点淡甜,不仔细尝根本感觉不到。她吐掉果皮,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小周把今天的零钱柜整理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今天蓝莓芝士还做吗?”
“做。但今天这盒不用。”
她把店里常用的那批蓝莓从冷藏柜取出来,分拣、清洗、装盒,动作和平时一样。称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少三克。勺子多舀出来的那一点被她刮回去了。蓝莓酱熬好之后颜色比平时浅,质地稀了一些,她拿勺子蘸了一点尝,酸甜平了,没有那批小蓝莓的酸度。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阮甜正在后厨给蛋糕裱花,手上沾着蓝莓酱没抬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步幅一致,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声音很轻。她数了七步,那个人停在了零号桌旁边。
“欢迎光临。”小周在前台招呼了一声。
来人没回话,只点了一下头。椅子被拉开,电脑包搁在桌面上的闷响。阮甜从玻璃窗后面看出去,零号桌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外面套着黑色大衣还没脱,领子立着。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键盘敲了两下,停住了。
“点单吗?”小周拿着菜单走过去。
“美式。蓝莓芝士。”
“蛋糕还在做,要等一会儿。”
“我等你。”
阮甜手上裱花袋的尖嘴停在蛋糕表面半公分的位置。她的手腕悬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挤,弧线从左到中心,收笔。第二条对称。她端起来看了一眼,没用量尺。
她端着蛋糕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她把盘子放在他右手边,盘沿对准了桌面的木纹方向。他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表面,视线沿着弧线从左端滑到右端,停在交汇点。
“蓝莓酱的弧线比上周那批颜色深。”他说。
阮甜把手收回来搭在托盘边缘。这个人上周也来过?每周三下午两点,零号桌,美式和蓝莓芝士,坐两个小时,走的时候留一张纸条。她从铁盒里数过,已经收了九张。
“店里换了一批蓝莓。”她说。
“哪批。”
“你不认识的那批。”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镜后面的视线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叉子拿起来,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杯垫上的时候比平时轻。
“糖少了三克。”他把杯子搁回去,“但用的不是门口那批蓝莓。”
阮甜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了一下。这个人吃了一口就尝出来了。她今天确实没有用那批小蓝莓,磨碎的果肉在酱里混着,舌尖上残存的酸度和蛋糕表面的果酱不是一个来路。但她没有解释。
“今天的蛋糕配你带来的那批蓝莓果酱会更好。”他把餐巾纸叠了两折压在盘沿下面,“明天那批我做成果酱,你试试。”
他低头继续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阮甜站在桌边多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吧台。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说什么?什么门口那批?”
“没什么。”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二号桌的杯子。阮甜擦杯子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侧影,他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偶尔点一下台面,节奏很慢。她擦完第三个杯子放回沥水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蓝莓酱的印子,深紫色的,在指纹缝隙里洇开了一道细线。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吧台放零钱的时候手指在台面上搁了一拍,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硬币旁边。
“周三见。”
门铃响了一声。阮甜等他走了之后才拿起来展开。还是那个字迹,笔画干净锋利,收笔处微微上挑。
“今天的蓝莓酱酸度和上周有差异。门口那批可以试试做果酱,酸度更适合。另外——糖少三克是对的,谢谢。”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猫从储物间里跑出来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猫,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傍晚关店之前她把那批小蓝莓洗了沥干,放进锅里加了少量水和糖,小火熬着。木勺搅动的时候果肉慢慢散开,颜色从深紫变成暗红。她舀了一勺尝,酸味在舌根处窜了一下,尾调里的甜比生吃那颗更明显。她拿了一个空玻璃瓶把果酱装进去,搁在操作台角落,没贴标签。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眼树根周围的地面,积水映着路灯的暖光,看不到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她把围裙口袋里那几张纸条按了按,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换了一块新的。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搁在书桌上,拉链拉开取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她写:今天那批小蓝莓做了果酱。他说酸度适合。没有放糖。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纸面被她体温焐得软塌塌的,折痕边缘起了毛。
窗外巷子里没有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