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引子 雨从傍晚开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十一点还没停。便利店门口的灯管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雨丝照成断断续续的银线。

　　阮甜蹲在屋檐下面，纸箱已经被泡软了半边，她用手掌压着箱底折痕想把它撑平。左手中指指腹被纸板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没管，把箱子翻了个面让干的那面朝上。

　　一只橘色的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暗处反着绿光。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撕开包装掰了一截扔过去。猫没动。她把剩下的搁在纸箱边上，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便利店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店员探出半张脸，眼睛没全睁开。

　　“又来了？”

　　“嗯。”

　　店员转身进去，过了一小会儿从门缝里递出一卷透明胶带，搁在台阶上就缩回去了。阮甜撕了三截，把纸箱底边重新加固一圈。胶带表面沾了雨水黏性减了大半，她用指腹按实的时候打了个滑。

　　她蹲着往后退了半步，让开正往下淌水的檐口，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顺着耳廓往下流，她偏了偏头用肩头蹭了一下脸。第二只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着第一只猫的尾巴绕了半圈蹲下了。两只猫挤在一起，瘦得脊背骨一节一节顶着皮毛。

　　阮甜把纸箱往墙根推了推。第三只猫来得最晚，从巷子深处贴着墙根小跑过来，前爪试探着踩了一下纸箱边缘整只缩回去，又伸出一只爪子搭上去，这回没缩。

　　三颗脑袋挨着，尾巴叠在一起。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雨小了些，雨丝变细变密打在玉兰树叶上沙沙响。她把湿透的外套下摆拧了一把，水哗啦淌在水泥地上。

　　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深色大衣，没打伞。离得远看不清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肩膀上，雨珠从肩线往下滚。他站的位置没有屋檐遮挡，头发应该也湿透了。

　　阮甜看了两秒。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一下又放回去，动作幅度很小。她收回目光把拧到一半的外套重新披上，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鞋里灌了水，脚趾在湿袜子里打滑。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路灯下面空了，只剩湿漉漉一片地砖和几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她继续走，经过路灯杆时余光扫到地面上有东西。一个牛皮纸袋，叠成方块，搁在路缘石边沿上压着一颗小石子。

　　她蹲下去把石子拨开拿起纸袋翻了一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画被潮气洇开了边缘但还能辨认。

　　“注意保暖。”

　　没有署名。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她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纸面贴着大腿外侧凉得发涩。

　　回到家她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空的，就是一张叠过的牛皮纸。她把纸袋夹进笔记本里，翻到写着“神秘顾客偏好分析”那一页，铅笔在空白处停了一会儿，笔尖落了一个点然后往右拉出一小道横线，收笔时微微上挑。

　　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雨还没停，打在玻璃上闷闷的。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右手插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叠纸袋的边缘。

　　雨下了整夜。凌晨四点五十分雨停了，巷口的路灯在五点半熄了。六点出头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在阮甜搭的纸箱前面蹲下来，蹲了大约半分钟。三只猫还在，蜷成一团睡着。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纸箱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猫粮拆开倒在了纸袋上面。

　　然后他站起来，沿原路走了。

　　纸袋里装着一小把蓝莓，个头不大，颜色偏深，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袋子外面也写了字，和昨晚那张纸袋一样的钢笔笔迹。写的是：“蓝莓芝士。明天做的话，糖可以少放三克。”

　　他没走远，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甜品店紧闭的卷帘门。门头上方的招牌上画着一块蓝莓芝士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阮甜手作甜铺。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大衣口袋里的手攥着一个空的牛皮纸袋，折痕压得很深，是他昨晚写了三遍又扔了两遍之后留下来的那一张。纸上原本写的是另一句话，被他划掉了。现在那张纸在他手心里揉成了一个很小的纸团。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