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1、仓库 仓库在旧货

　　仓库在旧货市场后面那条断头巷的尽头，铁皮门半拉着，锁挂在门扣上但没扣死。季川伸手把锁取下来的时候锁舌弹了一下，锈渣落在手背上。铁皮门推开的声音在巷子里拖出一截很长、很刺耳的响，门轴里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阮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仓库里面比她预想的要深，顶上的石棉瓦缺了几块，天光从缺口漏进来，照出空气里一层悬浮的灰尘。地上堆着几摞旧家具和纸箱，靠墙的位置码了一排铁皮桶，桶身上沾着干透的水泥。最里面那堵墙下面搁着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没有灰——有人最近擦过。

　　季川走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地面上踩出很轻的声响。他弯腰看了一眼桌面，手指在桌角摸了一下，指腹上沾到一点新鲜的木屑。这张桌子被挪动过，挪动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有人来过。”他把手指上的木屑搓掉。

　　阮甜走进仓库，目光扫过那排铁皮桶。第三个桶和第四个桶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颜色发暗，不仔细看和铁皮桶的锈色混在一起。她蹲下去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边。拉出来是一只铁皮箱，比鞋盒宽一些，箱盖和箱身之间缠了两道透明胶带，胶带表面没有灰尘，黏性还在。

　　“箱子在这里。”她把胶带撕开，掀开箱盖。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只黑色U盘。和之前那两只一模一样，同品牌、同色标签。她把U盘翻过来看，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第三只。三只凑齐，插同一台电脑。”

　　季川从帆布袋里把另外两只U盘取出来，三只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张标签拼在一起，父亲的笔迹从第一只延伸到第三只，完整地写着一行字：“远岸资本原始账目。2021.4。”

　　“他分成三只U盘。”阮甜把三只U盘按标签顺序排列，“一只放在树根下，一只放在农科院资料室，一只放在杨峥那里。三只同时插入才能读取。”

　　季川把三只U盘装回密封袋，拉链封好。“回律所。我电脑上有加密读取软件。”

　　两个人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阮甜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擦过的办公桌。桌面的灰尘被抹掉了，但桌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圈没擦到的灰印，印子上有一个鞋印，鞋底的纹路很清晰。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鞋印尺码不大，鞋底花纹是那种常见的运动鞋底纹。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把铁皮箱的盖子合回去搁在原位。

　　出巷子的时候季川走在前面。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阮甜跟在他半步后面，帆布袋里三只U盘隔着密封袋的边缘硌着她的胯骨。

　　到律所的时候江影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她看到季川带着阮甜走进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阮甜脸上停了一拍。

　　“你今天不是休半天？”江影侧身让出走廊。

　　“加个班。”

　　江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密封袋，又看了一眼阮甜，没追问。她抱着文件往自己工位走，经过阮甜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季川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他拉开椅子让阮甜坐下，自己从抽屉里取出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三只U盘同时插入三个USB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三只同时插入之后会解密成一份文件。”季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密码你设什么。”

　　阮甜看着屏幕上那个密码框。三只U盘同时插入才能读取，密码是最后一道锁。父亲不会设太复杂的密码，他一向用最简单的东西。她想了想，输入了六个数字。

　　父亲的生日。

　　密码框跳了一下，屏幕暗了一秒，然后弹出一份完整的表格。表格第一行是“远岸资本原始账目·2021年1-4月”。每一笔资金的流入流出、经手人、审批签字、日期，全部列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陆远亭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的转账记录，第三页是杨峥的表弟在银行经手的几笔现金取款记录，第四页是金卫东的签字确认书。

　　阮甜滚动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备注：“以上资金流向均已核实。原始凭证存于三处备份。经手人签字齐全。”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季川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收了一下。

　　“你父亲做了完整的账。”他说。

　　“嗯。”

　　“这份表格提交给经侦，陆远亭的辩护就没有立足点了。”

　　阮甜把表格关了，拔出三只U盘装回密封袋。她把袋子放进帆布袋最里层，拉链拉到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仓库铁皮箱上的锈渣，暗红色的，在指纹里嵌了一层。她用纸巾擦掉了。

　　季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回抽屉。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外面的光被切成几道平行的条纹落在办公桌上。

　　“明天上午去经侦。”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我陪你去。”

　　阮甜把帆布袋的提手绕在手腕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今天蹲得不多。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他。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搁在桌角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百叶窗的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衬衫的领口照出一道浅色的边。

　　“你那份书面说明上次签字的时候，我看到第五项括号里写着口头同意。”她说，“郑淮太太那边，如果需要补一份书面的，我去。”

　　季川的手从桌角上收回去。他偏过头来看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停了一拍。

　　“她已经补了。”他说，“今天上午我去了趟她家。她签了书面同意，按了手印。”

　　阮甜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走廊里江影正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见她出来侧身让了让。阮甜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江影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本来要去医院复查胃的，推了”。声音很轻，说完就端着杯子走了。

　　阮甜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拍。她回头看了一眼季川的办公室门，门关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口走，帆布袋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两个人，她侧身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看到季川办公室的百叶窗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边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