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笺》余念十安

10、陛下，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陛下一直要等您回来才肯用膳，茶水也不进一口。”
　　徐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这孩子……苏棠心里暗暗叹气，也顾不上别的了，快步踏入殿内。
　　殿内烛火摇曳，将一切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小皇帝清瘦的脸色发白，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可那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苏棠的那一刻，原本无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棠！”
　　他惊喜地喊了一声，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由于一天水米未进，加上起得有点急，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就要往前栽倒。
　　“陛下！”
　　苏棠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瘦小的身躯。
　　“陛下！”徐德也吓坏了，慌忙喊了一声。
　　他快步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就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徐公公！”苏棠对着徐德快速说道，“快找些甜食来，或是糖水、蜜水。陛下这是低血糖了。”
　　“低……低血糖是什么糖？”徐德一愣，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徐公公不理解，但徐公公照做。
　　他转身就往外奔去，脚步匆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苏棠抱着谢景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皇帝的呼吸有些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陛下没事的，别怕……”苏棠低声安抚着，声音轻柔。
　　不多时，徐公公手里端着一杯蜜水，快步走了过来，递给苏棠：“苏近侍，蜜水来了！”
　　苏棠接过杯子，正想拿勺子喂给谢景珩，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齐靖远说的话，“在陛下身边一定要万分谨慎，不然万劫不复。”
　　她的动作顿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苏棠手腕一转，那勺子拐了个弯，被她放到了自己的嘴边。
　　她舀了一勺蜂蜜水，尝了一口。
　　甜甜的蜂蜜味在口腔里散开，并无异样。过了一会儿她没有任何不适，看来是没毒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将勺子缓缓送入谢景珩微张的唇间。
　　一勺，又一勺。
　　半碗蜜水入喉，谢景珩苍白的唇色，渐渐泛起了一丝血色。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这时，太医也匆匆赶至。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就开始给谢景珩诊脉。手指搭在谢景珩细小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诊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陛下这是因为谷气匮乏，脾胃气虚，元气不足，才导致的晕厥。幸好刚才及时补充了蜜水，现已无大碍。”太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臣给陛下开个补气调理脾胃的方子。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苏棠立马问道：“不过什么？陛下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她问得着急，语气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太医听到苏棠问得急，赶忙出声安慰道：“近侍不必太过忧心，陛下的身子并没有其他不妥。只不过是长期中气不足，荣养不周，脾胃本身就虚弱，加之近日忧思过重、寝食难安，才使元气愈发亏耗。今日应该是长时间没有用膳导致的。”
　　苏棠听太医这么说，便想起来，小皇帝一直都没有吃饱过。东宫的那些日子，他贵为太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不理解。一个母亲，在一个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发育的时候，怎么能不给吃饱饭？
　　这放在现代社会，家里的小孩子正常身体的时候，大部分家长都是一顿不吃都发愁。更别说故意不给吃饱了。
　　先皇后那种教育方式，苏棠实在是不敢苟同。
　　苏棠打定主意，以后自己要好好地给他养一养。皇帝这么劳心劳力的岗位，身体不好怎么能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太医说完，便被徐德带下去开方子熬药了。
　　苏棠轻轻在谢景珩身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他小小年纪受这么多苦，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多时，谢景珩便醒了过来。
　　他刚睁开眼，还有些迷茫，看到苏棠坐在身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想立马坐起身来。
　　“快躺下。”苏棠伸手按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陛下一天都没用膳了，回来不应该先用一些吗？自己都饿成那样了，作什么还非要等着奴婢？陛下正在长身体，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的话说得直白，没有什么尊卑之分，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谢景珩听到苏棠句句都是责备，但是心里却很开心。
　　他在阿棠眼中，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想，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关心他是不是吃饱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以前的一切，就像是父皇办的一场华丽的宫宴一样，一切皆有祖制，都有旧例可循。
　　他这个太子也是这样，穿衣有规制，用膳有规制，吃喝坐卧皆有规制。他是一个太子，却更像是一个王朝的符号。
　　甚至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没人觉得他才几岁，没人觉得他作为一个孩子，应该需要被疼爱、被哄着吃饭、被轻轻拍着后背说“慢些吃，别噎着。”
　　很多情绪涌入，有开心，有难过，心里酸酸的，闷闷的，又是庆幸的。最后慢慢的，都变成了委屈。
　　渐渐的，谢景珩红了眼眶。他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来。父皇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帝王。
　　苏棠看到他这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松开了按住他的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指尖抚过他单薄的脊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哭出来也没关系的，陛下。”
　　谢景珩的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道：“父皇说，哭代表着懦弱，做皇帝是不可以哭的。”
　　苏棠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没事的，陛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哭出来也没关系。”
　　“真的吗？”谢景珩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棠。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陛下，奴婢以前在一本旧书里面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皇帝，他也非常爱哭，但是他是个很厉害的皇帝。他可以削弱贵族集团，巩固皇权，提拔寒门官员，整顿吏治，开疆扩土。而且他还开了女子参政的先例。”
　　“是吗？”谢景珩眼睛一亮，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所以陛下，哭只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与宣泄，它并不代表着懦弱。”苏棠拿帕子给谢景珩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再说，陛下还是个小孩子呢，该哭就哭，该笑就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些都不是错。”
　　“不光这样，吃要吃饱，睡要睡足，身子骨才能长得结实。陛下想想，大雍江山这个担子那么重，是不是身体越好，挑起来才越稳当？”
　　谢景珩听着苏棠认真说的话，一时间呆住了。
　　这些话跟父皇教他的一点也不一样。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去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两种思想在脑袋里打架，纠结了好大一会儿，他自己终于是说服了自己，在外人面前用父皇教的，在阿棠面前就用阿棠教的。
　　完美~
　　苏棠看着小皇帝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的眉头，心想，这孩子现在脑子里应该在天人交战吧。在自己没来之前，他一直接受的是怎样做好一个储君，如何收敛心性、如何权衡利弊，却唯独没人教过他如何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但是这样从小进行高压甚至有点违反人性的教育，等孩子长大了精神不会出问题吗？不过也是，历史上那么多皇帝，心理健康的恐怕是不多，大多数都得沾点不正常。
　　看到谢景珩彻底放松下来，苏棠知道他应该有了自己的决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将温热的粥碗递到他手边。
　　“陛下用点粥吧，还有徐公公特意又让膳房拌了些爽口的小菜用来佐粥。等陛下用完膳半个时辰后，咱们把药喝了。”
　　谢景珩乖乖地点头，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待把谢景珩哄睡之后，苏棠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小榻上，躺好。
　　殿内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
　　苏棠睁着眼睛，看着的屋顶，脑子里不停在思考。穿来之后，自己原来那要生锈的脑子，被迫要一刻不停的转动。
　　现在的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齐靖远并不是敌人。对于苏棠跟谢景珩来说，这算是个非常好的事情。
　　如果齐靖远真的是在他们对立面的话，那这一局将会是超级加倍地狱难度。
　　她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前世就像千千万万个人一样普通。
　　凭借她前世只看过那些宫斗剧的经验，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面。
　　还好，根据这两天收集到的各种消息来分析，齐靖远并没有杀了先帝谋朝篡位。
　　相反的，他现在好像是在帮谢景珩稳定局面，顺便再找朝堂各个势力之间的关联。
　　从今天他跟谢景珩说的话来看，他在教谢景珩一些道理。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个手握重兵的摄政王，不用尽心机把持朝政，反而真心实意地教小皇帝怎么做皇帝？
　　苏棠想不通。
　　还有言清光的举动，感觉很奇怪。
　　永宁公主不是要嫁给齐靖远吗？那齐靖远就是他的外孙女婿吧。他为什么不跟齐靖远站在一起，而是要去举荐大皇子？
　　永宁公主……这些反常，一定跟永宁公主有关。
　　摄政王府。
　　书房里还亮着灯。
　　齐靖远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却迟迟没有翻开。
　　“十一，永宁公主查的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他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