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朝堂 朝堂线铺开 ...
-
宁昭昭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惦记着谢怀之的事,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早上起来眼圈底下压着一层青。她洗漱完往前厅去,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前厅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人。
宁崇远坐在上首,对面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两人面前的茶都凉了。宁昭昭不认识那人,但她看得出她爹的脸色不太好。她爹平日坐在堂上总是端端正正的,今天却眉头拧着,手搁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敢进去,缩在廊柱后面,偷听了几句。
“新政的事,朝上已经吵了三回了。”那中年人说,“新帝那边催得紧,谢世子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宁崇远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放下。
“谢怀之那孩子,性子太直。”中年人叹了口气,“他要是肯松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不肯松口,是因为他对。”宁崇远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新帝要削世家权,削的是世家的权,不是他谢怀之的权。他站出来说话,是他分得清轻重。”
中年人沉默了。
宁昭昭站在廊柱后面,听得一知半解。她不懂什么新政、什么世家权,但她听出来了一件事:怀之哥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是因为朝堂上有人在吵他。
她正想着,前厅里忽然传来宁崇远的声音:“昭昭,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宁昭昭僵了一下,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宁崇远看着她,没生气,只是摆了摆手:“进来吧。”
她磨磨蹭蹭地走进去。那个中年人也看她,她冲人家行了个礼,退到宁崇远身侧站着。
“大人,”宁崇远对中年人说,“今天就到这儿。改日再议。”
中年人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前厅里只剩父女俩。宁崇远坐着没动,宁昭昭站在旁边,试探着开口:“爹,刚才那人说的谢世子——”
“怀之的事,你不用管。”宁崇远打断她。
“我没想管。”宁昭昭顿了顿,“我就是问一句,他是不是惹麻烦了?”
宁崇远抬眼看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两天去侯府了?”
宁昭昭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门房说的。”宁崇远语气淡淡的,“你送点心去了。”
宁昭昭脸上有点发热:“我就是……顺路。”
宁崇远看着她,没戳破。他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声音放软了些:“怀之那孩子,从小就是个闷性子。话少,但不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昭昭“哦”了一声。
“你别去掺和。”宁崇远又说了一遍,“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知道。”宁昭昭低声说。
她从厅里出来,站在廊下,心里那点惦记又翻上来了。她想起昨天在糖人摊前阿青说的话,谢怀之忙得连饭都没顾上吃。她又想起她爹刚才说的,谢怀之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换了身衣裳,从厨房拿了一盒新蒸的点心,出了门。
她走到侯府门口,门房看见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宁二小姐,您又来了。”
“嗯。”宁昭昭把点心递过去,“他回来了吗?”
“还没呢。世子一早就进宫了,这会儿还没下朝。”
宁昭昭站在门口没走。门房看她这样,小心问:“要不您进去等一会儿?”
宁昭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你帮我送进去就行。”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看见一匹深棕色的马从巷口拐过来,马上坐着谢怀之。他一身官袍,比平时那身玄色常服更冷硬,眉眼间带着疲惫,眼下青得厉害。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马停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没立刻下马。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宁昭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把手里的点心往前一递,“给你送吃的。”
谢怀之看着她手里那盒点心。他没接,翻身下马,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点惯常的冷淡收了收,语气也放软了些:“等多久了?”
“没多久。”宁昭昭把点心塞到他手里,“你吃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谢怀之叫住她:“昭昭。”
她停住。
“这两天……你姐让你别乱跑。”
宁昭昭回头看他:“我姐说的?”
“嗯。”
“她怎么老让你带话。”宁昭昭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摆摆手走了。
谢怀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盒点心。他看着她走远,直到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拐过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门房在旁边站着,轻声问:“世子,点心要放厨房吗?”
“不用。”谢怀之拎着点心进了府。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点心盒子搁在桌上。他坐下,拆开盒子,里头是桂花糕,还温着。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拿起桌上摊着的一份折子。折子上写的是新政的条陈,边上密密麻麻批着字。他看了一会儿,眉头重新拧起来。
他把折子合上,扔回桌上。
“两头不是人。”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说折子,还是说别的什么。
另一边。
容宸坐在自己府里的书房里,桌上也摊着一份折子。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今早有人送到门口的,没署名,但内容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纸卷曲、发黑、烧成灰。他盯着那些灰,眼睛微微眯着。
“谢怀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轻不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冷,跟平时挂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后,提笔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快,字迹凌厉。写完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门外候着的随从。
“送出去。别让人看见。”
随从应了声,走了。
容宸坐回椅子里,仰头靠着,闭着眼。他右手搁在扶手上,掌心那道旧疤在光下隐隐可见。他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药庐里。
宁见微坐在药案后头,面前摆着一只旧匣子。匣子开着,里头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她没展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
那字迹她认得。是她娘的字。
她垂着眼,看了很久,手搁在匣子边上,指尖抵着匣沿。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旧疤藏在手心里,被匣子的影子遮住了。
她没动。很久之后,她伸手,把匣子合上,重新推回药架最里面。
她回到药案后,拿起药杵,继续碾药。药杵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药庐里响着。
今天不是十五。但她心里知道,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