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姐,他是不是有病 容宸旁敲侧 ...
-
宁昭昭那天从城外回来,心情好得能上天。
她哼着小曲进了宁府,先去药庐跟她姐报了个到,说“我回来了”,然后也不等她姐回话,就蹦蹦跳跳回自己院子去了。宁见微在药案后头抬头看了她背影一眼,手上碾药的动作没停。
第二天一早,宁昭昭正在院子里擦她那把宝贝匕首。那是她十岁那年她娘旧部送的,刀柄上刻着个“萧”字,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擦。正擦得起劲,院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容公子来了。”
宁昭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容宸大步走进来,锦袍上沾着点晨露,看样子来得挺早。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她蹲在石阶上擦刀,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哟,擦宝贝呢?”
“嗯。”宁昭昭用袖子蹭了蹭刀柄,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心。”容宸把手里的袋子往她面前一搁,“城东那家的,你上次说好吃。”
宁昭昭打开袋子闻了闻,眉开眼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昨天我跟怀之哥哥出城骑马去了,可好玩了。”
容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宁昭昭根本没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笑着坐下来,语气还是那副懒散调子:“哦,他带你去哪了?”
“城外啊,坡上那片麦田边上,风景特别好。”宁昭昭美滋滋地说,“他还教我怎么策马,我以前老勒缰绳,他教了一回我就会了。”
容宸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方才快了些。他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听得很专注,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等宁昭昭说完,他才抬起眼,嘴角勾着笑,语气平平的:“谢世子倒是闲。”
“他那是好心。”
“好心。”容宸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嗯,好心。”
宁昭昭没听出他话里的味儿,还在絮絮叨叨讲昨天骑马的事,说谢怀之的马多听话,说怀之哥哥答应下次带她跑远一点。容宸听着,手指敲膝盖的节奏越来越快,后来干脆停下来,把手搁在膝上,整个人坐得很直。
他眼睛微微发酸,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他眨了一下眼,转过头去,看向院子另一头那棵开败的树。
“昭昭。”
“嗯?”
“谢怀之跟你姐有婚约,你知道吗?”
宁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点头:“知道啊。两家从小定的嘛,我爹跟谢家伯父早年就说好了。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容宸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他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淡了下去。
“那你觉得……”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谢怀之天天带着你,合适吗?”
宁昭昭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认真想了想:“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从小就这样啊。我姐让他来堵我的,他又不是自己要来的。”
“你确定是你姐让他来的?”
“他自己说的啊。”宁昭昭理所当然道,“每次我问他,他都说是‘你姐让我来的’。怀之哥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话少,但从来不说谎。”
容宸没接话。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谢怀之那点心思根本藏不住,想跟她说“你姐让他来的”不过是谢怀之拿来当挡箭牌的一句话,说了不知多少遍了,她怎么就不明白。
但他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到底没开口。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从小就是这样,他做什么都比谢怀之慢一步。谢怀之十岁那年就在宁府进出,替他姐送药、替他姐跑腿,他那时候还在外面跟着爹四处奔波,偶尔回京城,才能见昭昭一面。每次回来,她都长大了点,见了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拍着他肩膀喊“容宸你回来啦”,像招呼一个远房表亲。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再大一点,等地位再稳一点,等时机成熟了,再跟她开口。可谢怀之就守在她身边,一步都没离开过。他每次赶到,看见的都是谢怀之先到。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点心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哎?你这就走?”
“嗯,有事。”
他抬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宁昭昭正蹲在石阶上,一只手捏着点心,一只手摸着匕首,嘴里还嚼着,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容宸看了她两秒,忽然说:“昭昭。”
“啊?”
“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先来找我。”
宁昭昭愣住:“想明白什么?”
他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眼里那点笑是真的,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宁昭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她低头继续吃点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拍手,往药庐去了。
进了药庐,宁见微正坐在药案后头翻一本旧医书。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衫子,整个人显得更素净,脸色也比前两天好了一点。
宁昭昭拖了把椅子坐下,趴在药案上:“姐。”
“嗯。”
“容宸今天来了。”
宁见微翻书的手没停:“他不是常来。”
“他问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我知不知道怀之哥哥跟你的婚约。”
宁见微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翻过一页:“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啊。”宁昭昭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姐,你说容宸是不是有病?婚约的事谁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
宁见微低头看着书页,声音平平的:“他闲的。”
“就是。”宁昭昭撇嘴,“他这两天老往咱们家跑,问东问西的。昨天还问我怀之哥哥怎么样,今天又问婚约。走的时候还说一句‘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先来找我’。我想明白什么啊?”
宁见微合上书,抬眼看了妹妹一会儿。宁昭昭趴在那儿,脸上一片坦荡,是真的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把书翻开。
“他要是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为什么?”
“省得他烦你。”
宁昭昭想了想,觉得她姐说得对。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了姐,我下午还想去城外骑马,怀之哥哥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我自己去。”
“不准。”
“为什么?”
“你一个人去城外,出了事谁管你?”
“我又不会出事!”
宁见微抬眼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宁昭昭跟姐姐对视了两秒,就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不去。”她嘟囔着,“那我去练功。”
她走了。药庐门一合上,宁见微放下手里的书,垂下眼。她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谢怀之来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容宸找过我了。”
她当时正碾药,手顿了顿,问他:“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谢怀之语气很平,“就是问问。”
她没再问。谢怀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坐在药案后头,碾了一上午药,心里却有点乱。容宸找谢怀之,又来找昭昭,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他这是在试探。他对昭昭的心思,比昭昭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宁见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抖。今天还没到十五。
她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书,翻开一页。
宁昭昭那边,练了一下午功,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澡,吃了晚饭,早早就睡下了。她睡得特别香,一点心事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刚起来,丫鬟就进来禀报,说容公子又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宁昭昭揉着眼睛出去,看见容宸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眼下有点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他看见她,放下茶盏笑了笑:“早啊。”
“你这两天怎么老来?”
“闲的。”容宸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城东新开了个铺子,卖刀剑的,听说有几把好刀,带你去看看。”
宁昭昭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嗯。”
她二话不说就跟上了。两人出了宁府,沿着街往城东走,一路说说笑笑。走到半路,宁昭昭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对了,容宸,你昨天说‘想明白了先来找我’,到底什么意思啊?”
容宸脚步没停,看着前面的路:“没什么意思。”
“你今天也怪怪的。”
容宸没接话。他往前走着,侧脸绷着,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点惯常挂着的笑照得淡淡的。宁昭昭跟在他旁边,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听着,偶尔应一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昭昭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他每次回京城,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来接他。那时候她还会跳起来拍他肩膀,喊他“容宸容宸”,声音又脆又亮。他那时候想,等她再大点,等她再大点。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她长大了,等到她身边多了一个谢怀之,天天跟在她后面。
他垂着眼,把心里那点东西压下去,侧头冲她笑了一下:“走吧,晚了那把刀被人抢了。”
宁昭昭没心没肺地跟上去,一点都没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