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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路   容宸从 ...

  •   容宸从宁府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好。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听风阁的卷宗。宁见微的,谢怀之的。他把两页并排放着,看了一整夜。
      谢怀之回京城必去药庐。谢怀之每月十五去宁府。谢怀之跟宁见微有婚约,却天天围着昭昭转。这些事,单看一件都不算什么。可放在一起,就拼出一个他拼不出来的图。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起今天在药庐外头听见的那几句话。沈鹤年说话时那个语气,不是大夫对病人,是自家人对自家孩子。宁见微应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她说“知道了”的时候,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跟她在别人面前说话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那天在宫里的廊下。他冲她说了那些话。她站在他面前,手上流着血,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容大人请便”。声音平平的。
      她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呢。他努力回想。他记得她的眼睛。平静的,没什么波澜。可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细看。他当时只想着昭昭。
      他睁开眼,坐直了,伸手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宁府,他站在药庐外头,听见宁见微跟沈鹤年说话。她说“我习惯了”。沈鹤年说“你少折腾,活得久一点”。她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在说别人。
      他不知道她中了毒。他不知道她每个月十五不出门是毒发。他不知道她手抖是压不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见她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叫她一声“宁大小姐”,她应一声,然后就过去了。
      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里风凉,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他跟自己说,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他关心的,从来都是昭昭。可他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没动。
      药庐那边。
      宁见微那晚也没睡好。
      她靠着墙躺着,听着外头的风声。药庐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冷冷的一片。她睡不着。沈鹤年今天换了方子,药性比之前猛,压下去的时候胃里翻得难受。她没跟沈鹤年说。她不想让他再操心。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她想些别的事,把胃里的难受压下去。
      她想起容宸今天来了。他站在药庐外头,没进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了。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她那时候在看书,手指搁在书页上,没动。
      她知道他会来。她那天在宫里看见他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爹抱着她。他站在那儿,没动。她那时候半昏半醒,眼睛睁不开,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丞相,我去叫太医”。她那时候想,他还肯替她叫太医,说明他还没那么讨厌她。
      她又翻了个身。胃里那阵翻涌慢慢下去了。她闭上眼,想睡。可脑子里又浮出一些别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容宸还小的时候,住在宁府养伤。她每天去给他送药。他坐在床上,接过药碗的时候会抬头看她,叫一声“宁大小姐”。那时候他的声音比现在软。她递药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是热的。她那时候想,这个小孩的手真热。
      后来他走了。再回来的时候,长大了,也不再叫“宁大小姐”叫得那么软了。他开始往昭昭的院子跑,不再来药庐了。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从前院走过去,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她那时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配好的药,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了药庐,把药搁在架子上。
      她没怨他。她从来没怨过他。她只是觉得,人跟人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她救了他,他记错了人,然后他喜欢上了昭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她的位置。她心里清楚。她一直都很清楚。
      她躺着,月光落在地上,冷冷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跟自己说:阿拾,别想了。快睡。
      她闭上眼。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鹤年来得早。他推开门的时候,宁见微还没起。他走到榻边,看了看她的脸色,把手指搭上她的脉。
      搭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
      “昨晚没睡好?”
      “还行。”
      “还行个屁。”沈鹤年收回手,“你脉象比昨天浮。昨晚是不是胃里难受?”
      宁见微没接话。沈鹤年瞪了她一眼,转身去药架上拿药瓶。
      “我跟你说,你这毒不能全靠药压。”他一边倒药一边念叨,“你心里有事,比什么药都伤身。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想什么。”
      “你没想什么,你昨天晚上一个人坐着到半夜?”沈鹤年把药递给她,“我昨儿晚上过来看你,你屋里灯都没亮,人就那么坐着。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宁见微接过药,没接话。
      沈鹤年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叹了口气。他坐到椅子上,翘起腿,抱着胳膊。
      “见微。”
      “嗯。”
      “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容宸那小子。”
      宁见微拿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你骗你师傅。”
      宁见微把碗放到矮几上,没抬头。
      “是不是都一样。”她说,“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沈鹤年看着她。她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他摆了摆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记着,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你就跟我说。你师傅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还行。”
      宁见微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伤已经收口了,旁边的旧疤还在。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攥了一会儿,松开。
      “师傅。”
      “嗯。”
      “谢谢你。”
      沈鹤年瞪了她一眼:“又说这个。”
      他没再说话。药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院子里的鸟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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