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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跪祠堂 姐姐送汤, ...

  •   陈侍郎第二天一早就上门了。
      他儿子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带着一帮人堵在宁府门口,非要宁崇远给个交代。
      宁崇远坐在堂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子。陈侍郎在堂下拍桌子,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丞相大人,你女儿当街行凶,把我儿打成重伤!这件事没完!”
      宁崇远呷了口茶,才慢悠悠放下茶盏:“陈大人,令郎的伤我看了。肋骨断了三根,腿也断了。确实不轻。”
      “那你还不把宁昭昭交出来!”
      “交出来?”宁崇远抬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陈大人,令郎在东市掀了多少摊子,踩了多少人的手,你心里没数?”
      陈侍郎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那是他年轻气盛——”
      “年轻气盛?”宁崇远笑了一下,站起来,绕出案几,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比陈侍郎高半个头,垂眼看他时,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令郎今年二十六了,比昭昭还大七岁。一个二十六岁的人欺负卖馄饨的老头,叫年轻气盛?”
      陈侍郎嘴唇动了动,没挤出话。
      宁崇远又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陈大人,你儿子这些年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打伤人命——这些事,你压了多少?”
      陈侍郎脸白了:“你血口喷人!”
      “要不要我把那些苦主请来,一个一个跟你对质?”
      陈侍郎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宁崇远退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和气:“你要赔偿,宁家出。但你要是想借题发挥——我也不介意把令郎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陈侍郎咬紧了牙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一甩袖子:“宁崇远,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宁崇远眼皮都没抬,“你儿子当街踩老人的手,你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陈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恨恨瞪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宁昭昭,甩袖走了。
      宁崇远转头看女儿。宁昭昭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出个浅浅的圈。她感觉到父亲的视线,缩了缩脖子。
      “禁足。跪祠堂。三天。”
      “爹——!”
      “再说就七天。”
      宁昭昭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吭声,垂着脑袋跟管事往祠堂去了。
      祠堂里静得很。宁家祖宗的牌位一排排立着,黑漆描金,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庄重又压人。宁昭昭跪在蒲团上,起初还老老实实挺着背,跪了一个时辰,腿麻了,她就偷偷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边膝盖上,继续跪。
      祠堂门被推开一条缝,宁见微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没急着走近,先在门口站了站,等眼睛适应了祠堂里的暗,才抬步走到宁昭昭身边,蹲下身,把汤碗搁在蒲团边的地上。
      “喝。”
      宁昭昭接过来,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热乎的。她抬头看她姐,祠堂里光线暗,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宁见微的脸格外白。
      “姐,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
      “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宁见微伸手,把她膝盖上跪皱的裙摆抚平,动作很轻,“腿疼不疼?”
      “有点麻。”
      宁见微没说话,手指按在她膝盖上,隔着裙子慢慢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宁昭昭低头看着姐姐的手,忽然说:“姐。”
      “嗯。”
      “爹今天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宁见微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让陈侍郎走了。陈侍郎没讨到好处。”
      宁昭昭愣了一下:“真的?”
      “嗯。”宁见微垂下眼,“你打得好。但下次别自己动手。”
      “为什么?”
      “陈家的人,脏。”
      宁昭昭没听懂。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也就没追问。她姐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得自己悟。
      宁见微站起来,裙角扫过蒲团,往门口走。
      “姐。”宁昭昭在后头叫她。
      宁见微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手还抖吗?”
      祠堂里静了一瞬。宁见微站在门边,背对着烛火,半边脸藏在暗处。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不抖了。”
      她走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宁昭昭跪在蒲团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汤。汤还温着,碗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指印。
      祠堂门又开了。谢怀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没像宁见微那样慢慢适应光线,直接抬步走到宁昭昭旁边蹲下,打开油纸包。是桂花糕,还带着点温热。
      “吃。”
      宁昭昭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你姐让我来的。”
      “又是我姐?”
      “嗯。”谢怀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姐说你跪祠堂会饿。”
      宁昭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扭头看了看刚刚关上的门。她姐才走。
      “怀之哥哥。”
      “嗯。”
      “我姐跟你们,是不是从小就很熟?”
      谢怀之沉默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油纸包的边角:“你姐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那你跟她熟吗?”
      “熟。”
      “那为什么她跟你说话,跟跟我说话不一样?”宁昭昭咽下嘴里的糕,认真看着他,“她跟你说话很客气,跟我说话有时候会骂我。但她从来不骂你。”
      谢怀之的动作停了停。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看不清神色。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在蒲团边。
      “吃完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你禁足三天。三天后,我带你去城外骑马。”
      宁昭昭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嗯。”
      他转身要走,宁昭昭在后头补了一句:“怀之哥哥,你今天怎么不笑了?”
      谢怀之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唇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他没回头,只留了句“睡了”,便出了门。
      出了祠堂,他在廊下迎面碰见容宸。
      容宸正往里走,一身锦袍,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走得很急。两人打了个照面,脚步都停了一瞬。谢怀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抬步走了。
      容宸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了一下,随即转身进了祠堂。
      宁昭昭正啃第二块桂花糕,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容宸笑了一下。那笑只对着她,眼睛弯弯的。他拎着那包东西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掏——蜜饯、点心、糖葫芦,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怕你饿。”
      宁昭昭看着堆了一地的东西,有点无语:“你也太多了吧。”
      “不多。”他笑着看她,眼角眉梢都是松弛的,“你禁足三天,每天吃一样,正好。”
      宁昭昭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她嚼着嚼着,忽然问:“容宸。”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容宸笑了一下:“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祠堂的烛火晃了晃,映在他眼底。然后他弯了弯唇角:“你猜。”
      宁昭昭鼓着腮帮子嚼蜜饯,认真想了想:“因为我姐让你来的?”
      容宸唇边那点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铺展开,语气还是懒懒的:“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吃完早点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明天不用上朝吗?”
      “下朝再来。”
      他走了。宁昭昭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包东西。左边桂花糕,右边蜜饯点心。她扭头看看左边的,又扭头看看右边的,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来的人,都有点怪。
      她没多想,又拿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药庐里。宁见微坐在药案后头,面前摆着碾了一半的药,她没动。
      祠堂那边隔着好几重院子,声音传不过来。但谢怀之来了,容宸也来了。她知道。
      她低下头,重新握住药杵。手指却抖得握不稳,药杵在手里晃了两下。她用力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掌心被掐出两道浅浅的月牙印,那阵颤意才慢慢退下去。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里那两道红痕,神色没什么波澜。
      “阿拾,”她低声说,“这样就好。昭昭有人护着。你放心。”
      她重新碾药。药杵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药庐里响着。窗外月亮很圆,光落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掌心那两道红痕,被烛影遮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跪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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